第177章 吊唁
消息是顾逾舟送来的。
少年站在誉王府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
门房认出他是前几日来过的那个顾家三公子,吓了一跳,赶紧跑进去通报。
楚澜音正在花厅里和殷令仪看兵器图纸,听到知春说顾逾舟来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让他进来。”
顾逾舟走进花厅的时候,腿在发抖。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澜音放下图纸,看着他衣裳上的血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她的声音不大,之所以对顾逾舟还有一点宽容,上一世顾逾舟是成婚后才跟自己翻脸的,而顾家人,唯独顾逾舟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人,只不过后来没有了。
顾逾舟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嫂嫂……死了。”
花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能听到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能听到殷令仪放下茶杯时那一声轻响。
楚澜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像。
“怎么死的?”楚澜音看着顾逾舟。
顾逾舟缓缓的跪下了,满脸是泪:“大哥用拐杖打了她的头。她倒在地上,流了好多血。郎中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她要和离,逼着大哥签和离书。”
楚澜音的手指微微收紧。
殷令仪坐在一旁,看着楚澜音的侧脸,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闭上了。
“顾临渊呢?”楚澜音问。
“被衙门的人带走了。”顾逾舟低下头:“是楚玉河报官的,他像是疯了似的,他哭得吓人。”
楚澜音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上一世的楚映微。那时候的楚映微,嫁进了誉王府,做了誉王妃,风风光光,不可一世,可五年后暴毙在誉王府后宅。
这曾经让自己刚重生回来后,好长一段日子都惶恐不安。
同样是上一世,她嫁进了顾家,受尽了委屈却不自知,苦心经营一辈子,扶了顾临渊的青云志,可顾临渊却把楚映微放在心里一辈子,这一世他得到了,他杀了楚映微。
至于楚玉河,这个人满心满眼都是让楚映微活下来,风风光光的活着,可他却没想到,他成全了自己,让楚映微更早的死了,真不知道他现在会怎么样。
“知春。”她唤道。
知春从门外进来:“王妃。”
“备车。”楚澜音站起身:“去城东。”
殷令仪也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姐姐,你怀着身孕,去那种地方不合适。我替你去。”
楚澜音摇了摇头,轻轻抽回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去一趟,心里就再无挂碍了,一切都结束了。”
城东的小院被白幡和纸钱包围了。
顾慕渊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粗麻孝服,眼睛红肿,面容憔悴。看到楚澜音的马车停下,他走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没有说话。
楚澜音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门楣上挂着白布,纸钱的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脚边。院子里传来陈氏断断续续的哭声,一切都那么陌生,包括顾慕渊,要说顾家最自私的人,莫过于顾慕渊了,不过现在似乎也跟上一世不一样了。
果然,人的境遇一变,什么都会跟着变了。
她走进去。
院子被改成了灵堂。一口薄棺停在中央,棺材盖还没有合上。楚映微躺在里面,穿着一件干净的素白衣裳,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盖着帕子。她的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甲发青。
楚澜音站在棺材前,伸手揭开了帕子。
楚映微的脸很白,白得像蜡。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缝好了,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疤痕。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下垂,像是死前还在为什么事情不高兴。
她活着的时候不高兴,死了也不高兴。
楚澜音看着她,看了很久。
上一世自己没看到楚映微的遗容,不止自己,楚家人都没看到。
上一世陈氏也没有这样疯疯癫癫过,不过从最开始就知道陈氏的疯癫是假的,果不其然这会儿哭的像模像样,哪里有疯了的症状。
不过,这一切都结束了,就像是自己重新看一遍上一世的人,看到了每个人不一样的结局,而自己依旧挺好,不,自己现在很好,从来没有过的好。
“映微。”楚澜音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我来送你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伸手,把帕子重新盖在楚映微脸上,手指在帕子上停留了一瞬,收了回来。
“知春。”她唤道。
知春上前:“王妃。”
“准备一副好棺材,不要用这个薄的。再请几个和尚,做三天法事。”楚澜音说:“银子从我的私库里出。”
知春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顾慕渊跪在一旁,听到这话,又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楚澜音看着他,没说什么,起身往外走。
陈氏坐在厢房门口,披头散发,眼睛直直地看着灵堂的方向,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死了……死了……都死了……”
她已经不疯了,但比疯了好不到哪里去。她知道儿子杀了儿媳妇,知道家没了,知道一切都完了。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楚澜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走出了院子。
誉王府。
殷令仪在清晏居等着,见楚澜音回来,赶紧迎上去,把她的手炉塞进她手里,又给她披了一件厚斗篷。
“姐姐,你没事吧?”殷令仪上下打量着她,生怕她动了胎气。
楚澜音摇了摇头,在榻上坐下,捧着暖炉,沉默了很久。
“令仪。”她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之后,会不会见到前世的人?”
殷令仪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也许吧。谁知道呢。”
楚澜音嘴角弯了一下,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死了之后可能不会想要见谁就见谁,但死而复生重活一次,她就经历了这么一遭。
解下来,没有人再提过楚映微,也没人提过楚玉河,甚至楚承贤中进士的消息,也没人跟楚澜音说。
楚映微的死,彻底把一切都断干净了。
楚澜音挺着肚子,几次往返城郊,瑞王、殷令仪和春华郡主,几乎都泡在那边,没日没夜的跟工匠研究图纸,锻造部件。
每次,柳月茹都会在楚澜音回来后,准备了养胎的汤汤水水,日子过得忙碌也消停。
期间,楚澜音问过柳月茹。
柳月茹摇头:“过的事情就过去吧,不追究了。”
楚澜音也放得下,母亲不愿意和柳家再有瓜葛,那就最好不过,当年的旧事再提起来,不过是一场纠缠,能改变什么呢?
眼看到了年底,楚澜音的身子越来越重了,柳月茹把账目接过去,安排外面铺子的事,这才知道楚澜音手底下有多少产业,除了震惊外,还有几分骄傲,毕竟这个孩子的能耐可都是自己的。
腊月二十七,慕容烨和萧玦回到了京城。
边关的战事已经平息了。殷少御在大梁朝堂上站稳了脚跟,主和派占了上风,两国达成了停火协议,互市的事被正式提上了议程。殷少御派了使臣来大邺,带着他的亲笔信,面呈皇帝。
慕容烨没有先回誉王府,而是直接进了宫。
皇上在御书房见了他,萧玦也在。三个人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太监换了三遍茶,门口的侍卫站得腿都麻了。
殷少御的使臣呈上来的不是普通的国书,是一份称臣表:“臣殷少御,代大梁国主,愿奉大邺为宗主,岁岁纳贡,永世称臣。两国罢兵,互通有无,共修太平。”
皇上看着那份称臣表,沉默了很久。
“他倒是会挑时候。”皇上把称臣表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慕容烨:“你觉得呢?”
慕容烨拱手道:“陛下,殷少御此人,野心不小。但称臣应是真心,毕竟现在还没登上那个位子,想要得到大邺的助力,不拿出来绝对的诚意,大邺怎么可能帮他?”
萧玦接过话头:“但他现在肯称臣,对咱们有利。两国罢兵,边关的百姓能喘口气。国库也不用再往边关砸银子了,辅佐殷少御成为大梁国君,倒也不用大邺拿出来什么东西,殷令仪送回去,就能成为殷少御的左膀右臂。”
皇上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誉王妃献的那些图纸,朕让人试过了,确实好用。连弩的射程远了将近一倍,钢甲也比以前的轻了三成。这些东西造出来,大邺的军力能上一个台阶。到那时候,殷少御就算想反悔,也得掂量掂量,但是殷令仪若是回去,对大邺不利,还需要再斟酌。”
慕容烨和萧玦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皇上摆了摆手:“行了,你们都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殷少御称臣的事,朕再想想,明日朝会上再议。”
慕容烨和萧玦告退,出了御书房。
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天已经黑了,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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