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阿泠，我回来了

楚承贤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雪。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披风，站在誉王府门口，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肩膀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化。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知春出来，引着他穿过游廊，进了花厅。

楚澜音正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红枣桂圆汤。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便，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看到楚承贤进来，她放下汤碗，抬了抬下巴：“坐吧。”

楚承贤跪下磕了头，才起身在绣墩上坐下。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没有被风吹灭的灯。

“王妃。”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今日来，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楚澜音看着他，没有说话。

“汪生病了。”楚承贤低下头，“就是那个跟户部尚书家小姐有私情的书生。他今年下场，落了榜，心里过不去，大病了一场。我去看过他，烧得厉害，郎中说怕是不好了。”

楚澜音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汪生。她记得这个名字。

李玉晴的私情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她让人查过这个人。穷秀才，靠给人写信糊口，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可惜心术不正，想攀高枝。她当时让楚承贤去接近他，就是为了保护李玉晴，毕竟自己不能亲自出手，也不会让殷令仪出手的。

对于李玉晴，楚澜音并不在意这辈子能不能还成为好友，但很愿意帮她过情关。

“你照顾他了？”楚澜音问。

楚承贤点头：“我请了郎中，抓了药，守了他三天三夜。烧退了一些，但郎中说他的底子太差，就算好了，明年也未必能下场。他很绝望，想死。”

楚澜音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楚承贤面前。

“这是一百两。”她说：“你拿着，把汪生送出京城。去南边，找个暖和的地方，让他好好养病。病好了，他想读书就读书，想做生意就做生意，随他。但有一条必须不能再见李玉晴。”

楚承贤看着那张银票，没有立刻拿，而是抬起头，看着楚澜音的眼睛：“王妃，您为什么要帮他？”

楚澜音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深浅：“不是帮他，是帮我自己。李玉晴对我有过照付之情，算是报恩，此间事了，无需对任何人提只言片语。”

随后，楚澜音问：“如今高中，可有什么想法？”

“想要外派到地方做个小官，京城里的日子不好过。”楚承贤说：“娘和小妹也不该再回来，只是王妃，还有一事不知如何处理。”

“楚玉河？”楚澜音问。

楚承贤低头：“是，他整日里劝我钻营，试图左右我要走的路，让人不胜其烦，可若让他留在京城，只怕王妃也会被他磋磨，所以想让王妃指点一二。”

“他本该是县丞，回去告诉他，若再留在京城，这个官职就不用要了。”楚澜音看着楚承贤：“既是入仕了，就该把他当成前车之鉴，接了你的母亲和小妹去赴任，过寻常日子，为百姓做主，才是前途无量的事。”

楚承贤点头。

楚澜音拿了早就准备好的匣子递给楚承贤：“往后，安稳度日，这是贺礼。”

楚承贤懂了，收起银票，站起身，深深一揖。

“王妃放心，我一定把事办好。”

楚澜音摆了摆手，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楚承贤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楚澜音，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说。

“还有事？”楚澜音问。

楚承贤咬了咬牙，说：“王妃，以后相见很难，也不敢高攀，今日跟您说一句，若需要，只言片语也会奔赴而来。”

楚澜音没有回答，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红枣汤，慢慢喝着。

楚承贤拱手一礼，大步离开。

楚澜音放下碗，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其实，自己跟楚家任何一个人都没关系，无需再有任何纠葛是最好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那棵海棠树被雪压弯了枝丫，像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楚承贤刚走不久，前院就传来动静。

知春跑进来，满脸喜色：“王妃，王爷回来了！九千岁也来了！”

楚澜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撑着身子要起来。知春赶紧上前扶她，刚站好，门帘就被掀开了。

慕容烨大步走进来，一身风尘，盔甲还没卸，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他看到楚澜音挺着肚子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阿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回来了。”

楚澜音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回来就好。”

萧玦跟在后面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着慕容烨和楚澜音相拥的画面，目光在楚澜音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别处。

慕容烨松开楚澜音，扶着她坐下，这才转头看向萧玦：“坐。”

萧玦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知春递来的茶，抿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楚澜音看着他，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石头，又往上提了提。

“边关的事，都妥了？”她问。

慕容烨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妥了。殷少御派了使臣来，带了称臣表。明日早朝，皇上要和群臣商议此事。”

楚澜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称臣？殷少御愿意做大邺的臣子？”

萧玦放下茶杯，淡淡道：“他现在还没坐上那个位子，需要大邺的支持。称臣是投名状，也是筹码。等他坐稳了，会不会反悔，那是以后的事。”

慕容烨接过话头：“但至少现在，两国能停战了。互市的事也提上了议程，明年开春，第一批商队就能出发。”

楚澜音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殷令仪的事，皇上怎么说？”

慕容烨和萧玦对视一眼，还是慕容烨开了口：“皇上还在斟酌。殷令仪手里那些图纸，对大邺太重要了。放她回去，等于把这些东西也带回了大梁。皇上舍不得。”

楚澜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令仪不会把图纸带回去的。”她说：“她答应过我，这些东西的根子留在大邺。送回去的，只是成品，不是工艺。”

萧玦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有几分说不清的赞许：“你倒是信她。”

楚澜音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她值得我信。”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楚澜音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慕容烨：“令仪那边，我想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她若想回大梁，我就去跟皇上求情。她若不想回，谁也不能逼她。”

慕容烨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好，你问她。皇上那边，我去说。”

楚澜音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门帘被掀开了。

柳月茹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眼睛里也有了些光彩。她被楚澜音接回誉王府后，日子过得安稳，心结也慢慢解开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澜音，我炖了鸡汤，你趁热——”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看到了萧玦。

萧玦也看到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根绷了十六年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同时断了。

柳月茹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汤汁洒了出来，烫了她的手，她却浑然不觉。她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有些慌乱的说：“家里有客，那我送去灶上煨着。”

萧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盯着柳月茹，直到她撩起帘子出去，才缓缓的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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