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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宣诏迎吉日


荣国府,荣庆堂。

  仲春晴旭穿窗入户,落得满室融融天光,堂中窗台花几上,瑞香素兰吐芳,本是一派清和光景。

  却因王夫人偏私狭语,让堂中原本和气,无端生出凝涩,郁结出沉闷的尴尬。

  待湘云爽利言语,脱口而出,字字藏锋,似破开满堂窒闷,疏朗明快之处,让气氛顿时鲜活。

  听史湘云这一番话,王夫人蓦地一怔,贾家除了琮哥儿,还有哪个是出色的。

  难道是外七房子弟,可外七房都是穷亲戚,向来只会登门攀附,挖空心思打秋风。

  都是些没出息的,苟且混日子的东西,凭他们也配姓贾,祖辈白生在这国公世家。

  这些偏房之中的子弟,但凡有琮哥儿的气象,早就敲锣打鼓吹嘘开,自己怎可能从未听说。

  这云丫头是史家姑娘,偏长久都在贾家胡混,老是和琮哥儿厮混作伴,哪里会是个好的。

  这丫头性子爽直粗放,嘴里也没个把门的,多半是少年意气,胡乱信口开河,她的话哪里能信。

  王夫人不知湘云话意,贾母自然也一头雾水,但迎春、黛玉、探春等人,却知湘云说的是谁。

  更明白湘云话中促狭刁钻,各自心中都觉解气,王夫人听了其中缘故,不知该如何膈应恼人。

  ……

  唯独黛玉心中微生疑惑,云妹妹最近有些古怪,往日言语爽利,心无挂碍,行走如风,笑必露齿。

  这小半年却诸多异样,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突然便恼人,把宝玉狠怼了几次,让他颇下不了台。

  方才二舅母一番怪话,暗中贬低琮三哥,我们听了都不忿,但二舅母是长辈,二姐姐都不好多说

  即便凤姐姐这般厉害,当着老太太的面,也不好去撕破脸,倒是云妹妹仗义,竟做起了荆轲聂政。

  只是仔细想来,云妹妹每次发飙怼人,竟都是为三哥哥护短,她还真是……

  ……

  此时,贾母满心好奇,问道:“云丫头,你这说的哪个,我可是没想到,贾家还有谁这般出色?”

  史湘云露出促狭神情,笑道:“老太太不知此人,也不算奇怪,因他不是贾家子弟。

  他是三哥哥房里赵嬷嬷独子,三哥以前的车马小厮郭志贵,他和三哥哥也是同岁。”

  史湘云说到这里,瞟了王夫人一眼,又很快转过目光,眼神都是调皮恶作之意。

  笑道:“他数年前得三哥哥扶持,去了辽东镇从军,这回跟三哥哥出征伐蒙,三哥哥收复宣府镇,郭志贵立下大功。

  这次跟三哥哥一同回京,共有十一名将领,七人为主功,四人为次功,主功受朝廷颁旨封赏,郭志贵也为主功将校。

  要论起出身来源,他也算是半个贾家人,凤姐姐说爷们只要上进,总会搏下前程,这话确实有道理的。”

  ……

  王熙凤一听这话,心中大乐,云丫头平日大大咧咧,也没个细巧算计,这回可真通了灵,竟会给自己递话头。

  王熙凤争强好胜,素来不肯吃亏,王夫人来西府晃悠,这倒也罢了,总归两房没分家,日常少不了孝道礼数。

  偏自己这姑妈执拗,当年在金陵娘家,便是长房嫡长女,从小就争强好胜,如今都落这般境地,还一味拿大。

  但凡入荣庆堂,里外充当家太太,琮兄弟一时不能娶妻,她即便假模假式,旁人还不好发作,看的王熙凤窝火。

  湘云促狭抛出话头,王熙凤要不顺杠子爬,死命狠心作践一番,她就不是王熙凤了。

  王熙凤俏声笑道:“你们姊妹常和琮兄弟一起,比我可知道底细,云妹妹要是不说,我还不知有这稀罕事。

  郭志贵从小跟着琮兄弟,以前琮兄弟去书院读书,还有第一次下金陵,都是这个小子赶的车。

  我偶尔去外院理事,还见过这人几次,虽和琮兄弟同岁,长得却是高高大大,瞧着就有几分气势。

  琮兄弟对心腹之人,向来很关照看顾,那年他求二老爷,给郭志贵脱奴籍,这在府上可不多见的。

  还是我吩咐林之孝,去镇安府办的契书,这才过去几年功夫,这小子就这么出息,可真是不得了。

  琮兄弟是真会扶持人,往日身边的车马小厮,也能培植成沙场将军,郭小子自己也上进,有胆识上阵杀敌,生生拼出了前程。

  所以爷们不像姑娘家,出身高低并不打紧,只要外头敢打拼,即便是奴才出身,最终也能建功立业。

  要是一味矫情不知事,即便是公侯世家公子,也是白担了尊贵出身,终究还是一事无成。”

  ……

  王熙凤说的语重心长,一本正经,大发感叹,可黛玉却看得分明,凤姐眉梢眼角,压着得趣促狭,晕着不怀好意。

  黛玉瞧得嘴角抿紧,自然不会去掺乎,只是一旁瞧热闹,迎春也是微笑不语,探春看王夫人一眼,便转开了目光。

  王夫人听王熙凤话语正经,暗地却是含沙射影,一字一句戳人心窝,气的脸皮发青,偏不敢多说一句,免得成了不打自招。

  只盼王熙凤这张缺德破嘴,唠叨完了早些住嘴,不然必要牵扯宝玉……

  只是王熙凤正说的得趣,哪会轻易住口,兴高采烈说道:“老太太,这是琮兄弟会扶持人,俗话说点石成金,想来不过如此。

  郭志贵和琮兄弟同岁,自然也和宝兄弟同岁,他原是奴籍之身,远不如宝玉得意,一朝得了琮兄弟的点化,便能有这般出息。

  可见宝玉如想着出息,就该多亲近琮兄弟,昨日宝玉给琮兄弟磕头,这才是正经的相待礼数。

  敬服长兄宗子之尊,言语举止规矩得体,兄弟之间和睦共荣,才得帮扶相助之情。”

  王熙凤一张巧嘴,根本不假思索,说的滔滔不绝,如舌灿莲花,如诛邪净咒,兴高采烈,妙音悦耳,回旋堂中,似绕梁三日。

  王夫人脸色越来越黑,胸口一阵阵发堵,凤丫头这缺德货色,简直是岂有此理,姓郭的只是个奴才,也配和我宝玉相提并论。

  凤丫头说到什么混账话,难道宝玉见琮哥儿,都要磕头上礼不成,不然就不是正经礼数。

  这话头简直狗屁不通,琮哥儿既得了这份家业,他身为家主宗子,扶持家中子弟,本来便是他的本分……

  只王熙凤虽话意不善,话头却十分正经,叫人挑不出来毛病,王夫人虽然阴狠,却没王熙凤的机智,搜肠刮肚找不出话反击。

  ……

  贾母虽上了年纪,倒也没有都老糊涂,方才儿媳说话不中听,有意无意拉低琮哥儿,她不是没有听出来。

  凤丫头维护小叔子,说话也够刁钻阴损,贾母有些哭笑不得,这两房如今每日互掐,也不知以后怎了局。

  但贾母终究偏宠宝玉,早有让贾琮拉扯的心思,王熙凤说宝玉该亲近贾琮,才能得帮扶指引,倒是正中了贾母下怀。

  说道:“凤丫头这话倒在理,琮哥儿和宝玉是堂兄弟,琮哥儿能扶持心腹小厮,自然也能扶持嫡亲堂弟。

  他年纪轻轻一身功业,能为本事自然不用说,宝玉尊礼兄长,自然是应该的,琮哥儿稍许点拨宝玉,也胜过旁人九牛二虎。”

  王熙凤见老太太想做和事老,又要一味捣糨糊圆场,骨子里便是偏心二房,自己姑妈必得了依仗,她自然不能让人如愿。

  便机巧岔开话题,笑道:“老太太,郭志刚和宝兄弟同岁,就有这么大能为,是琮兄弟的心腹之人,他又是出身贾家的。

  其中有香火之情,不如老太太请来见见,也是门中往如旧情,更是一桩人情世故,姊妹们自然回避,我却能瞧瞧这桩稀罕。”

  ……

  贾母听了这话有些意动,贾家是国公豪门,上两代国公家主,便有不少门生部将,都是门第要紧人脉势力。

  只是这些人如今年事已高,渐成昨日黄花,贾母做一辈子豪门诰命,自然懂笼络结势的道理。

  这郭志贵不仅出身贾家,更是掌家孙子的心腹,如此年轻,已建功业,将来必是个有前程的,正是家门笼络的人物。

  自己若是请来相见,既能彰显主家旧情,当家孙子也觉得脸,倒是件合乎人情之事。

  贾母想的是家门人脉,算计的是笼络人心,王夫人却是满怀气愤,全然不同的心思。

  凤丫头虽说道姓郭的,可每句话都牵扯宝玉,翻来覆去那一句,姓郭的和宝玉同岁,生怕旁人不知道,宝玉眼下没功业。

  要是把这小子请来见面,岂不是活活打宝玉的脸,难道他也衔玉而生,竟也配奚落宝玉,这种事情万使不得。

  眼下宝玉入西府内院,都被大房掐着话头,一句一个外男的羞辱,妒忌宝玉受宠,恨不得他再也不见老太太。

  现在连琮哥儿的奴才小厮,都能被请入内院走动,宝玉还有什么脸面,自己绝不允许,府上出这没规矩的事。

  ……

  王夫人见贾母有些意动,哪里还敢半点耽搁,心里真是一阵阵发苦。

  自己虽迁去东路院,可这家愈发没规矩,事事都要自己操心,不知什么时候到头。

  她强挤笑容说道:“虽说姓郭的小子,确是个有出息的,毕竟不再是贾家奴才,在朝廷上担着军职,已是个正经外男。

  贸然请到内院见面,总显得有些唐突,不如老太太赏些东西,全了昔日主仆情分,倒显得更加大气些。”

  王熙凤听了这话,心中很是不屑,老太太要见什么人,也用姑妈多嘴多舌。

  这里可是大房府邸,自然大房说了算,姑妈还没睡醒,还摆当家太太款派,当真是欠作践……

  …………

  贾母听了王熙凤之言,虽有心想要见郭志贵,但见儿媳这言语神色,自然片刻猜出她的心思。

  儿媳心思着实放不开,宝玉也不过才十六岁,即便没有进学,一时不得功名,其实都在常理。

  也就家里出了琮哥儿,他也是万中无一之例,哪能人人都与他比谁家儿郎十六就功成名就,人情常理都说不通。

  旁人说宝玉没有功业,这话嚼明白了,根本就不痛不痒,偏儿媳百般在意,里外死要面子,凤丫头几句闲话,就弄得坐立不安。

  只是当着孙媳和孙女,贾母不好下儿媳脸面,不然二房更叫人看轻,自己宝玉愈发会艰难。

  微笑说道:“你这话倒有些道理,志贵既跟着琮哥儿回京,多半也忙朝廷的事,也不好随便支使人家。

  不过这孩子是琮哥儿心腹,能帮琮哥儿建功立业,这也是极难得缘分,又是从家里出来,人情世故不好少了。

  凤丫头,那赵嬷嬷住在哪里?”

  ……

  王熙凤说道:“回老太太,琮兄弟从小没了亲娘,都是赵嬷嬷拉扯大他对这奶娘可器重了。

  前两年在宁荣街北面,置办了一处小院,赵嬷嬷就住在那里,如今在东府挂着名,琮兄弟自己养着。”

  贾母笑道:“琮哥儿做事体面,你帮我准备几匹好缎子,精致细巧点心,日常得用的物件,明日替我送给赵嬷嬷。

  就说我贺她儿子出息,家里家外图个热闹,她儿子也算将出同门,以后有什么短缺,只管找你言语便是。”

  王熙凤笑道:“还是老太太慈悲,最是念旧重情,东西倒是不算什么,这份心意可金贵,赵嬷嬷必极承老太太的情。”

  贾母笑道:“十六岁的小子,就能征战沙场,都不是一般人,又从贾家出去的,将来对琮哥儿,对咱们门户,都是臂膀助力。”

  王熙凤笑道:“还是老太太有见识,我常常听说,赵嬷嬷带大琮兄弟,但是琮兄弟发迹后,她却事事低调收敛。

  日常从无一言一语,占琮兄弟的势招摇,在街上各房老亲中,口碑名声都是极好,也是个可敬的大娘。

  既他儿子得琮兄弟看重,两家也该常来常往,不如以后年节之庆,西府的老亲酒席,都算上赵嬷嬷席位,里外看着也亲切。”

  贾母笑道:“还是凤丫头有心思,这事才不着痕迹,她能养出这种儿子,是个有见识的妇人,算成老亲往来,里外都合适。”

  ……

  王夫人见贾母顺自己意思,不再见那车马小厮,心中正有些受用,没想老太太又要送礼,这般抬举一个老奴才。

  即便这样也罢了,偏凤丫头作怪,这般奉承琮哥儿,要在年节老亲席上,给赵嬷嬷安排席位,这实在太没规矩。

  一个老奴才奶娘,竟也配上老亲席面,实在是太僭越,府上从没过这种事,好好的国公府邸,被大房这般作践。

  即便宝玉是正房嫡出,他的奶娘李嬷嬷,总比旁人尊贵些,自己却从不纵容,万事以家规处置。

  当初因那杯枫露茶,李嬷嬷说话行事轻慢,惹得宝玉很是生气,自己便没留情面,按着府上家规,告老了李嬷嬷。

  偌大国公世家,凡事要讲规矩尊卑,才撑得起里外体面,像凤丫头这般糟践,规矩败坏,尊卑失衡,太不像话了。

  这哪还是往日荣国府,奴才老妇都抬举成老亲,二房可是荣国嫡脉正溯,竟还没奴才得人看重,当真是没天理了……

  王夫人满腔悲愤,一肚子忧国忧民,一味操心别人家事,恨不能去掏心掏肺,旁人根本无知无觉,根本不当回事。

  她在咸吃萝卜淡操心,却听王熙凤还在扯淡:“老太太,这两日收到的拜帖,都是初八初九上门。

  方才云妹妹说的话,颇有些道理,这两日正是吉日,世家大户耳聪目明,多半这两日宫里会下旨。”

  迎春在旁笑道:“我也觉得云妹妹说的有礼,今日琮弟从宫中回返,必定就能知道准信。”

  ……

  大周宫城,午门。

  天启清和,天朗气澄,万里云空一碧如洗。

  辰时方至钟鼓声声,悠扬沉浑,漫彻九重,正五品以上官员,入承天门,随嘉昭帝告祭庙社,祷告战胜捷报。

  待告祭典仪完结,近千锦衣卫列阵,押解近百梁囚车,随伐蒙功勋将领,前往午门五凤楼,向天子行献俘大礼。

  宫城内外,规制森严,锦绣铺陈,自承天门至午门御道,层层仪仗罗列禁卫森严,尽是皇家肃穆气象。

  巳时过半,嘉昭帝御临五凤楼,头戴通天冠,披绛纱龙袍,端坐明黄御座,威仪端凝。

  楼前旌旗招展,龙凤幡随风舒卷,金戈映日,铁甲生辉,一派盛世雄浑光景。

  阶下文武百官,俱着大红朝服,梁冠巍峨,绶带垂垂,依文东武西之制分班肃立。

  礼部官员执掌仪轨,步履端方,进退有度,兵部官员捧露布捷册,肃立阶前,静待宣旨。

  鸿胪寺官高声唱赞,乐声乍起,凯旋雅乐,铿锵雍容,荡彻宫阙。

  虽着宫乐奏响,伐蒙主帅督师梁成宗、副帅都督贾琮,穿戴武将朝服,佩绶登阶,至御前阶下,细奏破敌擒酋,诸般始末情由。

  主副将帅读罢捷报,刑部尚书出班跪奏,请旨定夺俘囚罪罚。

  天子从容定断,宣府浩劫,军民罹难,首恶论罪,胁从不恕,杀伐之度,一律从严。

  旨意既落,鸿胪寺钟声再响,百官齐齐躬身,行五拜三叩大礼,山呼万岁之音,响彻云霄。

  待刑部领旨昭告,锦衣卫缇骑按辔整队,引近百俘囚自御道而入,诸虏皆铐手枷,蓬首垢面,依礼制跪伏午门御道。

  往日嚣狂的大漠骁勇,不敢仰视城楼御座,瑟瑟伏地待命,再无半分骄狂之气。

  跪在战俘最前列之人,便是安达汗次子蛮海,当日他被贾琮生擒时,还是里外桀骜不驯,如今却神情颓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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