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续缘全姻命
大周宫城,午门。
气象萧森,天风凛冽,五凤楼巍峨高耸,飞檐高阙连云,冷瓦凝尽寒杀。
午门前百余战俘,人人惧然战兢,冷风吹卷囚衣,似能噬骨透髓,叫人心胆俱栗。
蛮海贵为草原贵酋,半点没有例外,曾几何时,弯弓立马,纵横漠北,何等桀骜张扬,何等意气雄豪。
如今身拘樊笼,束手被俘,一身傲骨摧折,只剩落魄伶仃。
往日统帅万军勇将,不可一世的草原骄子,如今只是一只丧家之犬。
当日他被史鼎押解入城,因担心城中细作残余,为防军情外泄,将他秘囚兵部大牢,层层禁锢,密不透风。
直到鹞子口大捷消息,从北疆千里传入神京,蛮海被生擒的消息,才被朝廷公之于众,并立即转押刑部审讯。
蛮海为安达汗次子,久参部族军机,土蛮部山川地势、兵马虚实、部落底蕴、攻守谋划,尽数了然。
对于大周兵部而言,蛮海关乎北疆边局,极具勘审价值,极要紧头号要犯,兵部对审讯结果颇为期待。
蛮海是沙场勇将,刀头舔血之辈,即便被贾琮生擒,依旧悍不畏死。
可沙场直面生死的刚烈,不代表面对牢狱暗刑、阴毒拷掠,他依旧是条好汉。
当初段春江也算心志坚韧,入狱之初,宁死不屈,百般酷刑,默然熬过,拒不招供。
但遇杨宏斌这等刑讯高手,深谙鞫审之道,善伐胆魄心性,几番磋磨,数轮刑讯,一样溃不成军。
大理寺有杨宏斌这等人物,刑部作为刑法主衙,自然也不乏狠绝干练的刑审能手。
蛮海为安达汗次子,敌邦一等一要犯,加之宣府陷落,四万军民血仇,刑部只要他不死,不会对他有半分手软。
蛮海即便是铁打金刚,也经不起无尽的残酷刑讯,在刑部敲骨吸髓,磋磨敲打,剔骨勘心,诸般手段轮番施展。
将他一身傲慢,浑身筋骨,满腔悍勇,尽数磨碎摧折,比落水死狗都不如。
兵部得以如愿以偿,从他口中撬出,所知隐秘实情,点滴无遗,尽数归档。
……
蛮海被贾琮生擒之时,左腿被枪弹所伤,当时伤势并不严重,只需妥为医治,便可无碍行止。
但经刑部医治,看似保全皮肉,他的左腿却残废了……
虽未僵死枯朽,化作一截废肉,却已筋骨损伤,屈伸不直,行路一瘸一跛,再无半分利落身姿。
一身沙场勇武,半生马上绝技,尽数付诸东流,便是寻常骑马,也已十分艰难。
一个部落王子,草原马上悍将,肢体残缺,武艺近废,已算生不如死。
可即便傲骨已折,雄风虽灭,身残形毁之下,让昔日的草原勇将,对苟且偷生的活着,反而愈发炙热蓬勃……
但他身为残蒙贵胄,见多了邦国典仪,对中原诸般礼制,多少有些见识。
知道汉人行献俘之礼,典仪完毕之后,战俘都要斩杀祭天,他怕是再无生机。
往日驰骋疆场,杀戮无数,目空一切的草原王子,如今被死亡的恐惧,吓得心胆糜散。
立在午门冷风中,双目空洞失神,一身落魄颓丧,再无半分草原枭雄气焰。
鸿胪寺官员唱仪,献俘之礼完结,礼部官员宣诏,庙祭献俘礼成,四月初九,黄道大吉,赏功颁旨之时……
随着一应礼矩完毕,文武群臣列班,依次从午门离宫。
百余名战俘末日来临,被五百锦衣卫押入囚车,押往西市口明正典刑。
……
荣国府,荣庆堂。
王熙凤一番言语,左右逢源,迎合奉承贾母意思,顺了姊妹们心思,又打压王夫人气焰。
迎春听了也乐意,琮弟从小没生母教养,多亏赵嬷嬷拉扯养大,她得老太太看重,等同于家中老亲,对琮弟也很有体面。
堂中气氛愈发和睦,王熙凤更妙语如珠,家长里短,喜乐烘托,将贾母哄得开怀,唯独王夫人不上不下,不尴不尬,如坐针毡。
稍许,林之孝家的入堂,说道:“回禀老太太、二奶奶,早上三爷入宫行礼,两府都有小厮随行,方才西府小厮回来传话。
三爷行过献俘之礼,刚刚才出午门,便被内侍传话,圣上召他入宫议事。
三爷还让传话,今日礼部已宣诏,四月初九朝廷赏功,届时会有钦差入府,家里一应要有预备。”
贾母听了满脸喜色,笑道:“这回家里又要热闹,凤丫头、二丫头,你们这几日要劳心。
前几日工部上门丈量园子,我便多少有些估摸,琮哥儿这回的军功,怕是排场大过从前。
只是琮哥儿性子清简,要是让他拿主意,必定就是个草草应付,依我看筹备事情,稍许拉高体面,不能堕了他的威风。”
王夫人听了膈应,府上接旨不是头回,老太太也这么张扬,不过赐园赐金罢了,又不是封侯封公,胡乱嚣张叫人笑话。
王熙凤笑声如铃,嗓门飒爽,笑道:“老太太放心便是,府中内务之事,哪用琮兄弟操心,我和二妹妹必定办得妥当。
圣上嘉旨军功,武勋门第荣耀,怎能马虎了事,必要热热闹闹,老太太你就瞧好吧。”
……
众人正说话之间,门口丫鬟说道:“雪雁姑娘来了。”
堂口门帘掀开,见雪雁迈步入堂,先对贾母行礼,才对黛玉说道:“姑娘,老爷命人从扬州送来书信,车马已入东府外院。
因听说三爷大胜凯旋,随车贺礼与长辈礼数,押车的是陈嬷嬷,请姑娘过去见面。”
黛玉听了也觉意外,眼下非年非节,往年这个时日,父亲会寄书信,却不会随车送礼,多半是另有要事。
贾母对黛玉笑道:“你父亲倒是消息通达,琮哥儿昨日才回京,他便已知他立下军功,竟连贺礼都已备好。”
黛玉笑道:“三哥哥虽昨日才回京,但是二月之前,三哥哥东城郊大捷,官封四品侍郎衔,父亲早已得知。
宣府镇收复大捷,半月前朝廷邸报,便已传遍各州,父亲主理两淮盐务,消息比旁人通达,估计十日前便知消息。
扬州到神京,水网畅通,舟船水路,比起陆路快捷许多,我幼时来京走过,六七日便到神京。
即便按这般行程估量,,父亲贺礼也算快捷了,刚巧赶在四月初九前,三哥哥接旨授封之期。”
……
王熙凤心思机敏,听了黛玉这番话,心中不禁微微一动,这林家姑父对琮兄弟,看着可是特别在意。
按这份礼数的行程,多半在扬州听到消息,一二日时间便送出,倒像事先算计好,不过是恰逢其会……
笑道:“林妹妹,姑父虽远在扬州,我记得他见过琮兄弟?”
黛玉笑道:“自然见过的,三哥哥两下金陵办差,都曾路过扬州,替我捎过家信,拜会过父亲的。”
王熙凤见黛玉笑容甜美,眉梢喜晕,眸中仙姿,盈盈动人,不禁凤眼闪亮,心中得趣,唇角抿出笑意……
贾母笑道:“即是你父亲来信,你先回去便是,我们在这里坐着,等你回来闲聊,扬州可有什稀罕事。”
黛玉向贾母行礼,便转身出了荣庆堂,一路穿堂过廊,脚步匆匆,想早些看到父亲书信。
等到入了东府,进了自己院中,堂屋内摆四个礼箱,一中年婆子候在堂中,看着风尘仆仆。
这位陈嬷嬷是林家老人,黛玉自小便熟识,亲自奉茶寒暄几句,接了捎带的书信。
只是这回父亲来信,与往常有所不同,一份是写给自己,另一份写给外祖母。
黛玉心中好奇,留紫鹃应酬陈嬷嬷,雪雁按礼单收讫礼箱,自己独自进里屋,拆阅父亲来信。
只是才看了几行,心中便很是意外,俏脸浮出一抹红晕……
……
林如海信中写道:
吾儿黛玉妆次:
为父远宦淮扬,山河阻隔,朝夕念汝,未尝暂释。
汝寄居外祖母府上,承太夫人慈恩,贾门姊妹友爱,得以安居度日,我心甚慰。
近日都中捷报频传,琮哥儿北征凯旋,收复宣府,光耀门庭,汝在府中,兄妹敬慕,安分守礼,谨守闺仪。
今驰书都门,一函禀于太夫人,另有此信私付吾儿,家中近事,细细告知。
汝母去岁经年,家中中馈久虚,为父本无续弦之意,只求守汝母旧名,安守清规。
只玉儿已届及笄,古者女子成人,必待家门圆满,六亲周全,他日议配,方得福泽,夫家敬重。
汝自幼失恃,孤身单薄,世俗陋见,多讥孤女福浅,我身为人父,不忍以此缺憾,误爱女终身……
黛玉读罢书信,心中思绪起伏,父亲知我心事,虽然圣心难测,来事叵测,但父亲计之深远,已是用尽了心思。
…………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和湘云等姊妹闲话,王熙凤又说四月初九,如何筹备应酬琐事,迎春也不时说上几句。
虽王熙凤与贾母的意思,贾琮接旨授功之日,两府定要大肆操办,以示贾家功业荣耀。
但迎春与兄弟日日厮守,十分明白贾琮心思,知他向来低调养晦,常言武勋骄奢,易生取祸之道。
贾母和王熙凤太过炙热,迎春便说些顾忌规矩,做些左右筹算之法,让家事多些周全,不至于失衡。
众人正娓娓闲聊之间,却见黛玉带着紫鹃,重新返回堂中,贾母笑道:“你父亲信中,可有什么嘱咐?”
黛玉回道:“父亲提到三哥哥出征凯旋,立收复平疆之功,很是推崇赞许,父亲还另有私信,要请外祖母亲启。”
王熙凤、迎春、探春等,都是心思剔透之人,听黛玉说父亲另有私信,言辞之中透着郑重,便知事情不同寻常。
她们能听出意思,贾母更老练世情,自然品味出意思,说道:“即是私信,玉儿随我入内堂,你们只管说话便是。”
旁人都不以为意,即是女婿私信,必定提及内事,王熙凤甚至揣测,或与黛玉亲事相干,因林妹妹已到及笄之年。
唯独王夫人皱眉,见祖孙两个入内堂,心中生出疑虑,不过一份书信,事无不可对人言,林丫头怎这般鬼鬼祟祟。
自从二房迁往东路院,失去了贾家正朔之名,王夫人满腔的执拗不服,总是处处给自己找补,桩桩都要疑心生暗鬼。
但凡旁人避讳于她,她便觉得被人轻视,便没来由心急火燎,就觉世上人人恶毒,个个都来践踏,自己受尽冤屈……
……
荣庆堂,后堂,贾母卧房。
祖孙两个入房后,贾母将鸳鸯遣出门外,黛玉将父亲书信递上。
贾母出身侯爵豪门,父亲官拜尚书令,属于高品文官,受封世袭保龄侯,属于文勋贵一脉。
史家因祖上之故,在勋贵高门之中,颇有些与众不同,诗书传家之风,尚在荣国贾家之上。
史湘云身为史家长房长女,幼受门风熏陶,读得满腹诗书,由此可见一斑。
贾母虽不如史湘云博学却也是识字知文,略读过些书本,虽不能填词作诗,却能做牙牌酒令,颇有几分雅骨急智。
因此保龄侯史家之女,比之金陵王家之女,个个不识一箩筐,自然是天壤之别。
黛玉取了眼镜匣子,贾母戴上老花镜子,拆开书信,仔细阅读,上头写道:
岳母太夫人尊前:
谨禀,万福金安。
暌违都门日久,数接玉儿信讯,知阖第清宁,尊卑安泰,身在淮扬,深以为慰。
小女黛玉寄居尊府,仰赖岳母垂慈抚育,同辈姊妹,朝夕温存,脱其孤寒安度朝夕。
高厚之恩,如海铭心刻骨,未敢一刻或忘。
近闻府中琮侄,奉命北征,收复宣府故地,荡涤边氛,建功社稷,朝野称誉,门楣增辉。
如海异地闻此捷音,不胜欣忭,感慕荣国,后继英睿,深为尊府庆之。
今有家事一桩,往复筹思,不敢擅专,特驰书千里,敬禀岳母座前。
内子敏辞尘数载,寒舍中馈久虚。
如海身膺巡盐之任,案牍冗繁,宦途鞅掌,本无意续弦,重理闺庭琐事。
唯念小女今岁已届及笄,行将议字择配,当世世族联姻,最重家门圆满,以应福泽无亏。
玉儿早丧慈亲,六亲有缺,孤身无依,若依旧态,他日议婚,恐人讥其福薄,厌其命格孤寒,于终身大有窒碍。
吾半生功名进退,皆可淡然置之,唯有此一女,此生心血所系,不忍家门缺憾,误其此生归宿。
辗转思量,若另聘外门闺秀,虽门第可观,然性情难测,根底生疏。
倘后宅生隙,新旧参差,恐致爱女受疏,家事纷扰,反留隐患。
唯敏儿旧侍陈氏,本是陪嫁旧人,出身贾府,根脚清白,素娴闺训,熟稔家规。
十余载随侍治家,秉性温恭,勤谨无失,待黛玉素来宽厚,绝无苛薄之态。
是以如海决意抬陈氏为继室,入主中馈,料理家事。
此番举措,非一己私念,皆为玉儿终身周全。
其一,陈氏久随先妻,待女温厚,朝夕护持,安稳闺庭,免女孤凄无依;
其二,其系贾府旧人,性情笃实,无外家攀附之扰,不损先妻敏儿名节;
其三,补全家门礼数,消孤寒之相,他日玉儿议婚,伦常圆满,世俗无疵,择配名门,安稳终身。
念及敏儿乃岳母嫡亲骨血,林家续弦,中馈更替,关乎两府体面,玉儿终身名分,事体重大,婿不敢独断专行。
特此具书详禀,伏请岳母垂鉴示下。
若尊府以为可行,便当择吉告祖,规整礼数,安静成事,不扰亲朋;
倘有未妥,亦听岳母裁度,另作周全之计。
如海居官清白,素守礼法,此番安排,不求繁文虚饰,张扬耳目,唯求家事安稳,玉儿福泽无亏。
寸心坦荡,仅此一念,纸短意长不尽缕述。
恭祝岳母松鹤延龄,福寿恒昌,阖府雍和,岁岁吉庆。
子婿林如海谨禀
……
贾母读罢书信,叹道:“你父亲爱你如命,思虑很是周全,此事你可知晓,意下如何?”
黛玉回道:“父亲另有书信给我,此事玉儿已知,陈姨娘是母亲陪嫁,是母亲生前心腹之人。
母亲临终之前,便对她有所托付,我自小以来,陈姨娘待我视如己出,失母之年皆日夜陪伴。
之后我虽入京,外祖母痛惜爱怜,用度一应俱全,几过于众姊妹,陈姨娘依旧牵挂。
每年换季节岁时,一应药石筹措,日常穿戴用度,她都极费心思,南北周转寄送,不厌其烦,周全贴心。
母亲过世之后,这十几年时间,玉儿长于外祖母膝下,难尽孝道,父亲衣食起居,家中一应琐事,都是陈姨娘操劳。
父亲扶正她为继室,也是实至名归,玉儿为人子女,自然心中欢喜。”
贾母笑道:“你是这般意思,那便绝对没错,如海这般思虑,十分妥当,我自然赞成。
我记得那丫头叫瑶笙,小时就清秀可人,和你娘一起长大随你娘出嫁时,约是十五,如今也三十了,倒也不容易。
你如今已过及笄之年,将来礼聘高门,双亲俱全,六亲无缺,闺名清荣,十分要紧。
你父亲早早为你打算,当真用心良苦,最要紧的一桩,你姨娘是贾府家生子。
你父亲扶她为继室,顾全你娘的情义名节。
情理宗法,贾林两门,亲友口碑,面面俱到,挑不出半点错漏,如海不愧探花郎,处事当真体面周到。”
贾母对黛玉叹道:“你娘虽然早逝,其实也是有福气的。
你父亲来信告知我,他做事有情有理,我这做岳母的,不好无动于衷,总要尽善尽美,于你也是多些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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