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5章 袁绍某兖州

赵家满门上下数百口，不分老幼尽数被看管拘押，金银珠宝、地契账簿一车车从府中运出，沿街百姓远远观望，无不心惊。

短短一夜，魏郡各县接连十几家豪门被重兵封锁，风声如同插上翅膀，飞速传遍周边郡县。

乡间各处的中小豪强慌作一团，有的连夜藏匿粮草、销毁往来书信，有的凑集金银，想要托门路前往钟明府邸行贿求情，却连幕府大门都靠近不得，守门亲兵奉令，但凡世家说客一律拘押问询。

与此同时，唐军严刑逼供俘虏的黑山军首领与渠帅。

一份详尽的勾结名单火速拆分，快马分送幽州、冀州各地唐军驻地。

原本还在暗自侥幸、试图藏匿罪证的各地世家，瞬间迎来灭顶之灾。

常山郡几户靠着矿山起家的豪强，偷偷打造甲胄送予黑山军，收到风声想要带着族人遁入深山，可进山要道早被当地府兵提前派驻的伏兵堵死，出逃之人尽数被擒。

中山郡几家靠马市发家的望族，本打算做马南下，但南下的道路早已封锁，他们的马再快，也快不过唐军府兵的战马。

短短三五日光景，河北从幽州边境到黄河沿岸，大大小小上百家接连被抄没家产，依附世家生存的众多旁支、佃户被甄别，无辜百姓不予牵连，土地、粮仓全数收归官府，再由官府按人口分发给流离失所的难民耕种。

消息四散，河北残存的世家人人自危，剩余未曾勾结张燕的豪强纷纷主动上交隐匿私兵、超额囤积的存粮，上书归顺大唐，再也不敢暗藏异心，暗地里掣肘大唐政令。

动乱一直持续到了十二月底。

平叛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但清理世家豪强却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

钟明收拾完冀州乱象，提笔向李渊呈上捷报，细数此番清剿收获。

没收良田数十万顷，军械粮草堆积如山，盘踞地方数百年的顽疾世家被连根拔除，大唐对河北的管控，自此真正落到实处。

远在驻地的李渊翻看捷报，望着窗外河北方向的天际，缓缓舒展眉头。

一场由张燕叛乱掀起的大乱，反倒成了他整顿河北、根除地方豪强割据隐患的绝佳契机。

隆冬腊月，寒风如刀，呼啸席卷豫东大地。

巍峨的旋门关城楼之上，历经两月浴血鏖战的城墙早已满目疮痍。

青砖墙体布满密密麻麻的箭孔刀痕，多处墙体被投石砸得塌陷断裂，斑驳的砖石上浸透层层暗红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渗入石缝泥土之中，化作这片雄关最惨烈的印记。

自十月深秋唐军举兵叩关，这场关乎中原、兖州存亡的攻防血战，整整绵延了两月有余。

旋门关扼守河南咽喉，是屏障兖州陈留的第一道天险，地势雄峻、易守难攻，袁绍与张邈集结陈留郡各大世家私兵、乡勇，凑齐两万精锐豪强联军，据险死守，寸土不让。

两月之间，唐军十余万大军轮番猛攻，云梯叠架、冲车撞城、箭雨遮天，日夜不息。

关下尸山堆叠、血水成洼，每一寸城头阵地，都要经过数次拉锯厮杀。

陈留联军凭着地利死守，硬生生拖住唐军精锐两月之久，让南下唐军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可天险终有耗尽之时，兵力、粮草、箭矢、士气，在无休止的血战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终于，在隆冬寒风之中，这座坚守两月、屹立不倒的旋门关，彻底宣告失守。

残存的两万陈留世家豪强联军，衣甲残破、面带血污、疲惫不堪，带着满身创伤，被迫放弃雄关，徐徐撤出坚守两月的旋门关隘。

此战惨烈，触目惊心。

唐军为破这座天下雄关，硬生生付出了阵亡一万六千将士的惨重代价，以血肉铺路，方才击溃袁绍、张邈镇守的守军，彻底入主旋门关，掌控这座河南门户。

旋门关一破，天险尽失。

陈留郡北面门户彻底洞开，再无屏障可倚，大唐铁骑自此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整个兖州腹地，兖州全境瞬间危如累卵，岌岌可危。

消息飞速传回陈留郡治，郡城内外人心惶惶，世家震动，百姓惊惧，整个兖州都笼罩在大兵压境的灭顶阴霾之中。

陈留郡府厅堂之内，炉火明明灭灭，却驱不散满堂沉郁死寂的气氛。

袁绍一身染尘带血的青色战袍尚未更换，眉宇间凝着浓重的疲惫与颓丧。

两月以来，他从未退下城头半步，每每唐军攻城最猛烈之时，皆是他披甲执刃、身先士卒，立于城头督战，亲自调度防御，率士卒浴血拼杀。

面对数倍于己的唐军精锐，他临危不乱、指挥有度，以区区两万杂牌联军，死死拖住天下强军两月之久，这份胆识、魄力与韧性，尽数落在了身旁张邈眼中，让他由衷敬佩。

张邈立在厅堂正中，神色肃穆郑重，目光紧紧锁定神情黯淡的袁绍，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字字铿锵有力：

“本初，旋门关已然失守，陈留门户大开，兖州再无天险可守，唐贼旦夕可至！可那兖州刺史刘岱，身为汉室宗亲、一方刺史，不思整军御敌、镇守疆土，反而坐拥重兵屯于东郡，按兵不动、心怀私念，意图坐观成败、暗中谋私！”

语气之中，满是愤慨与失望。

他望着眼前这位浴血护土的袁绍，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全然的敬重与臣服之意：

“今日汉室倾颓，唐贼祸乱中原，社稷危在旦夕！刘岱庸碌无能，尸位素餐，全然不顾兖州百万生民、汉臣基业。我愿倾尽陈留全部兵马，辅佐本初取而代之，取兖州州牧之位！由您统领兖州全境文武、各州兵马，召集天下忠心汉臣，整合中原之力，逆势反攻，驱逐唐贼，复我汉家山河！”

这番话，绝非一时冲动。

这两个月，张邈亲眼见证了高下之别、忠庸之分。

大敌当前，袁绍以区区郡将之身，挺身而出，联络兖州所有世家豪强，晓以大义、凝聚人心，亲自披甲上阵、日夜鏖战，以血肉之躯挡住唐军滔天兵锋，寸步不让、死战不退。

反观坐镇兖州后方、手握正统名分的刘岱，坐拥汉室赋予的权位与重兵，却畏敌如虎、私心作祟。

外敌压境、国难当头之际，不思报国御敌，反而屯兵自保、坐视前线苦战，行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寒尽了兖州将士、世家、百姓之心。

兖州上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乱世危局，懦弱守成、私心自用的刘岱，根本无力镇守兖州、抵御强敌。

唯有敢打敢拼、身先士卒、深得人心的袁本初，方能撑起兖州大局，扛起抗唐复汉的大旗。

此刻的张邈，早已心向袁绍，甘愿俯首称臣，奉其为主，鼎力相助他执掌兖州，统领各方势力共抗唐军。

厅堂之内寂静一瞬，风声穿窗而过，吹动堂中旌旗猎猎作响。

袁绍听闻此言，眼帘微抬，心中早已掀起波澜，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的狂喜与异动。

旋门关大败，他看似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实则凭借两月死守之战绩，彻底收获了兖州所有世家豪强的人心与拥戴，声望达到顶峰。

此刻正是他顺势崛起、割据兖州、立足乱世的最佳时机。

可他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最擅沽名钓誉、拿捏大义名分，绝不会直白表露野心。

心念电转之间，袁绍立刻收敛眼底锋芒，面色一肃，眉头紧皱，故作惶恐迟疑之态，当即沉声反驳：

“不可！孟卓此言万万不可！”

他连连摆手，语气恳切，满脸浩然正气，似全然不顾自身权位，只守君臣礼法：

“刘刺史乃是朝廷亲命、陛下亲封的兖州州牧，名正言顺、位列朝纲。我不过一介守土郡将，奉命镇守陈留而已，安敢以下犯上、觊觎州牧之位？”

“若是我今日依你所言，强行夺其权位，传扬出去，天下人必将唾骂我袁本初心怀不轨、恃强凌弱、篡权乱政！如此一来，我便是自陷大不义，失尽天下大义人心，往后何以立足、何以号召群雄？此事，断然不可！”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句句恪守君臣礼法，全然一副忠君守礼、大公无私的忠臣姿态。

张邈见状，非但没有退却，反而上前一步，神色愈发坚毅，高声劝谏：

“本初！时至今日，岂可再拘小节、守这无用的虚礼！”

他语气急切，句句切中要害：

“当今天下，李唐僭越立国，篡汉乱朝，天子蒙尘、汉室飘摇，早已无正统可言！刘岱空有宗亲之名、刺史之位，却无守土之心、救国之力！外敌临门，他弃兖州万民于不顾，坐拥重兵、畏敌避战，此等庸碌失职、自私自利之辈，早已不配坐镇兖州、不配为汉室重臣！”

“乱世之中，强者为尊，能者居之！兖州百万百姓、数十世家、数万将士，如今尽数仰仗本初庇护！唯有您执掌兖州，整军备战、凝聚合力，方能抵挡唐军虎狼之师，保全兖豫汉土！此乃顺天应人、救民救国之举，何来之不义？！”

张邈躬身拱手，语气无比笃定：

“今日兖州上下，人心所向、众望所归，唯本初一人而已！只要您点头，陈留兵马、各家私兵尽数听候调遣，兖州世家尽数俯首响应！我等愿为先锋，替您扫清障碍，逼退刘岱，稳坐兖州，积蓄力量，北伐唐贼，再兴汉室！”

厅堂之外，寒风更烈，隐隐似有远方唐军的号角遥遥传来，低沉雄浑，带着迫人的威压，回荡在陈留大地之上。

袁绍望着忠心耿耿、决意辅佐自己的张邈，看着满堂默然附和、尽数归心的文武掾吏，嘴角藏起一抹难以察觉的浅淡笑意。

他神色依旧凝重，假意沉吟良久，缓缓长叹一声，语气带着万般无奈，仿佛是被迫顺应大势：

“唉……孟卓一片赤诚，兖州万民殷殷期盼，本初若是一味拘泥礼法、执意推辞，置兖土苍生、忠义将士于何地？”

他抬眸起身，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沉稳，一扫先前颓丧之色，沉声开口：

“罢了！国难当头，苍生为重！我袁本初，便暂且放下个人虚名荣辱，为兖州、为汉室，扛起这份重责！”

话音落下，兖州新的格局，已然悄然开启。

而此时的旋门关城头，唐军旌旗烈烈、甲胄如霜，数万唐军将士列阵肃立。主帅立于城楼最高处，远眺南方陈留、兖州大地，眼底尽是征伐天下的雄图万丈。

拿下旋门关，只是第一步。

隆冬时节的洛阳城，历经数月整顿，早已褪去了先前的战乱破败之气。

皇城偏殿暖阁之内，地龙火势旺盛，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凛冽的寒风。

殿中灯火通明，文武分列两侧，甲士肃立阶下，气氛庄严肃穆。

自李渊定鼎洛阳、掌控整个河南尹地界之后，此处便成了唐军调度四方、征伐中原的中枢核心。

连日来各路战报源源不断送入城中，南北战局、关隘得失，皆汇总于此，由李渊统筹决断。

此时，端坐主位的李渊一身紫王袍，腰束玉带，面容沉稳威严，双目微垂，静静听着下方的军情禀报。

他已然进位大王，坐镇洛阳，手握数十万虎狼之师，坐拥河南形胜之地，胸中自有吞并中原、横扫天下的万丈雄心。

阶下，郭嘉身着青色儒衫，身姿挺拔，手持一卷崭新的军情牍册，步履从容上前，声线清亮沉稳，字字清晰，响彻整座暖阁：

“启禀大王，捷报传至洛阳，旋门关已于昨日正式被我大军攻克！”

一语落地，殿中文武皆是神色微动，心头微松。

郭嘉继续逐条梳理战局，条理清晰，分述河南八关得失：

“至此，我军已尽数掌控河南北面、东面天险。先前九月我军力克天下雄关函谷，锁死西部门户；上月雷霆破阵，取下轘辕关；昨日再破旋门关。如今河南八大雄关，仅剩南面三关未平——伊阙关、大谷关、广成关，尽数掌控在皇甫嵩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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