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并州人口流失

烛火静静燃烧，案前兵籍层层叠叠，李渊在敲定府兵迁调、北疆军堡戍边的整套体系后，目光再度下移，落向了卷宗最末、那一笔最为繁杂沉重的人口兵册——青州屯兵。

相比于体系规整、层级清晰的府兵与北疆世袭军户，这一支从青州迁徙而来的庞大屯民队伍，成分最杂、履历最乱、历经战事损耗最大，也是眼下并州境内体量最大、尚未彻底规整的生产主力。

李渊麾下有百万青州屯兵，看似声势浩大、百万之众屯驻并州，实则不过是外界笼统笼统的虚数称谓，内里虚实、损耗、更迭，唯有李渊手中这册户籍台账说得一清二楚。

当初迁移青州百万流民，为安抚当地流民、收容战乱遗民、开垦荒田、稳固后方，李渊收编青州全境流离百姓，整合整编为屯田所，对外号称百万屯众。

可这所谓百万之数，从来就不是清一色的征战青壮，整支队伍老弱妇孺混杂、老少参差，并非纯粹战兵建制。

刨除虚籍、重复统计、临时附籍的人口，真实可统计、在册落户的青州屯民，根底仅有四五十万实口，余下数十万皆为老弱妇孺。

这百万青州流民，自归附以来，一路随唐军转战河北，全程承担运粮、筑城、辅战、屯田诸务，更是在河北平定之战中，被大量抽调前线，承受了极为惨重的伤亡与人员更迭。

尤其李渊进军幽州、强攻上谷郡，前线兵力吃紧。

为补足战阵缺口、攻坚破城，李渊连续数次从青州屯兵中抽调精壮青壮，累计征调二十万之多，尽数投入上谷郡攻坚战与北疆拉锯战中。

这二十万青州青壮，本是整支屯兵队伍里最健壮、最能干、最能扛事的中坚力量。

他们无府兵世袭之优、无正规军籍之宠，却担负着填前线、守隘口、拔敌城，硬生生扛下了最惨烈的拉锯厮杀。

北疆苦寒、战事残酷、攻坚死伤无数，这二十万青州青壮，血战之后，阵亡、冻毙、伤重不治者超七万之巨，尸骨埋于上谷荒原、北疆山野。

惨烈战事过后，侥幸从北疆沙场活下来的青壮，仅剩十二万余人。

这十二万青州幸存青壮，皆是历经血战的老兵，一身经验，心性坚韧、悍勇过人。

李渊念其浴血拼杀、屡立战功，特下政令，论功抬籍，将这十二万青壮尽数破格擢升为军户。

一人入军籍，举家随改制。

这十二万青壮所属的家眷妻儿、老亲眷属，也一并脱离屯民户籍，转为军户眷属，彻底剥离屯田所体系。

随后朝廷统一调度迁徙，尽数随北疆军户大队伍，分派迁入天下各处边防军堡之中，编入军堡耕战体系，世代戍边，彻底告别屯田庶民身份。

一番大战损耗、籍别改制、举族迁调之后，原本百万屯田所体系，再度大幅缩水。

七万青壮战死沙场、十二万精锐连同家眷脱籍入军堡，层层剥离之下，昔日号称百万的屯田所，如今仅剩六十万留存。

这六十万青州人，多为战事未被征调的老弱、妇人、稚童，以及部分体弱不堪征战、只善耕作的中年庶民。

唯一所长，便是踏实勤恳、熟稔农耕，是绝佳的屯田劳力。

目前这批六十万青州屯兵，全数集中安置在并州全境各郡县荒田腹地，未曾调动、未曾迁徙、未曾重新整编。

并非李渊刻意搁置不顾，而是眼下大局有先后轻重。

唐军新定河北，疆域暴增、百废待兴，政务军务千头万绪，必须分主次、定缓急。

近段时日以来，朝廷所有精力、所有政令、所有人力物力，尽数倾斜于府兵安置与北疆军堡布防两件头等大事。

十三万并州精锐府兵跨州迁调河北分田扎根，稳固新占领疆域民心与治安；二十三万军户整建制迁入北疆九半郡，修筑军堡、划分防区、搭建戍边体系，构筑北疆防线。

这两件事关乎新土稳固、边关安危、军心稳定，是立国根基，容不得半点拖延差错。

故而这批滞留并州的六十万青州屯民，只能暂时原地不动，维持原有屯田规制，继续开垦并州荒田、耕种储粮，暂且搁置重新分配、跨州迁调、整编改制的后续安排。

李渊指尖划过台账上“六十万青州屯兵、滞留并州屯田”一行字迹，心中自有盘算。

待河北府兵彻底扎根、北疆军堡防务完全落地、内外军政体系彻底理顺之后，这批数十万屯田民，便是他接下来要着手整编安置的第二批核心人口。

六十万屯田劳力，藏于并州，深耕腹地、积粮固本，太过于浪费了。

待他日重整完毕，这批人或分迁河北开荒拓土，或补入地方屯田粮仓，足以支撑大唐后续连年征战、养兵固本、富民定疆。

历经整年逐郡逐县的清查核验，除却单独造册、归军部统管的兵籍之外，唐国麾下各州郡的民籍统计工作已尽数收官，所有户口数据、人口分布、民众迁徙情况皆已梳理成册、录入鱼鳞官册，为后续并州治理、屯田开荒、赋税征收与边防布局奠定了根基。

此番清查最显著的变化，便是并州全境的人口结构重塑。

此前历经战乱、流民滋生、军户征调的并州，全境在册民口足足三百四十万之多，人口稠密却土地贫瘠，地狭人稠、民生困顿，大量青壮闲置，既不利于农耕屯垦，也难以支撑边防军备，更是地方粮价不稳、治安紊乱的根源。

经过整整一年有序、分批、管控严格的官方迁徙安置，并州泛滥的过剩人口终于回落至汉灵帝中平四年战乱之前的稳态水准。

如今并州全境核定户籍人口，定格为两百二十万口，全年净迁出人口高达一百二十万。

除却少量沿途老弱病故、零星流民散落，其中一百一十万完整民户人口，尽数被官府妥善分流、安置于幽州、冀州两地的空旷荒地、未垦沃土之中，极大缓解了并州的人口压力，同时充实了幽冀二地的农耕人力，盘活了关东腹地的土地资源。

现阶段唐国在并州的实控疆域极为稳固，牢牢掌控九郡之地，分别为上党郡、太原郡、雁门郡、定襄郡、云中郡、五原郡、朔方郡、西河郡以及地处并州西南要冲的河东郡。

不止固守固有疆域，唐军的势力还在持续向西、向南稳步渗透，对上郡形成蚕食推进之势。

时至今日，唐军已彻底占据上郡五分之二的疆域，兵锋与管控势力持续向关中北境边缘延伸、渗透，步步压缩地方割据势力与胡人残余部落的生存空间。

伴随着持续两年多的军事渗透、屯垦戍边，上郡的军户规模实现了跨越式增长。

早前此地边荒荒芜、局势动荡，唐军驻守军户仅有一两万口，军力单薄、戍守艰难；而今持续移民屯军、府兵携家定居，上郡军户人口已暴涨至六七万口。

为稳固边防、扎根疆域、自给自足，唐军在上郡境内依山傍险、据守要道，修筑起大大小小数十座军堡，形成了层层相连、首尾呼应的军屯防御体系。

这些军堡兼具驻军、屯田、囤粮、戍边、预警多重作用，无数军户落地扎根，开荒耕种、操练守备，让原本荒芜贫瘠、战乱频发的上郡边境，逐步变成了壁垒森严、军民扎根的唐国边防重镇。

此次大规模人口外迁，并非并州全域均匀迁出，而是官府精准规划、定向分流，呈现出极强的地域集中性。

并州八郡之中，人口外流核心集中在河东、上党、太原，雁门四郡，是本次人口迁徙的核心承载地，人口降幅最为剧烈。

河东郡作为并州西南富庶之地，此前商贸繁茂、人口密集，经大规模移民分流后，在册民口已降至三十二万左右；地势险要、群山环绕的上党郡，流民尽数外迁、过剩人口清空，现存民籍人口四十七万；并州核心腹地、州治所在的太原郡，人口亦大幅疏解，现存在册民口五十九万。

仅此河东、上党、太原三郡，全年外迁安置的民户人口便足足突破百万之巨，占据了并州外迁总人口的八成以上。

除此之外，北疆咽喉雁门郡，作为边地重镇，亦有序迁出二十万人口，补充关东各州，与前三郡共同承担了并州全境所有的人口外迁任务，完美完成了官府既定的人口疏解国策。

而并州北疆四郡——定襄郡、云中郡、五原郡、朔方郡，全程不在人口外迁名录之中。

此地毗邻草原胡地，是抵御游牧部族南下的第一道屏障，地广人稀、土地辽阔，最缺耕户与守军，非但不迁出人口，反而持续吸纳内地过剩人口、流民与军户，持续填充北疆边防实力，夯实北疆防线。

另有西河郡的人口迁徙独具针对性，其外迁民众几乎全部向上郡方向流动，迁徙主体并非普通流民百姓，而是拖家带口的府兵家族，属于纯粹的军事移民、戍边移民，目的性极强、战略意义极重。

这类府兵携家迁徙，对并州本土的劳动力损耗极大，代价远超普通民户迁移。

按汉末基层聚落结构保守核算，一户正规唐军府兵，直系家眷便有两三口人，除却妻儿老小之外，府兵庄园、耕地之中，还依附有数户佃户、帮工、仆从，皆是依附其生存的核心劳动力群体。

一户府兵举家西迁，连带依附人口一并迁徙，保守估算，会直接让并州本土流失八名以上的壮年青壮年劳动力。

这也是并州腹地农耕劳动力锐减、土地重新分配的核心原因。

而此番李渊麾下所有户口统计、鱼鳞册造册，皆严格沿袭大汉旧制，有着极为明确、贴合封建时代税制体系的统计规则。

纵观东汉一朝乃至整个封建王朝，官方户口统计素来不会统计孩童人口，并非官府疏漏，而是源于根深蒂固的人头税制度。

封建时代赋税繁重，人头税按在册人口定额征收，鱼鳞官册之上每多登记一人，对应家庭便需要多缴纳一份赋税、承担一份徭役。

百姓为避税避役，历来不会主动呈报幼童户口，地方官吏亦默认此规，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不成文的铁律：孩童未成年，不入户籍、不征赋税、不录丁口。

李渊立国建制、整顿户籍，麾下所有州郡的人口统计，尽数遵循大汉旧规：凡十三岁以下幼童，一律不计入在册民口、丁口统计范畴，官册所录人口，尽数为适龄成丁、能够耕种劳作、承担赋税徭役的有效人口。

也正因这套严谨的统计体系，如今并州两百二十万在册人口，皆是实打实的壮年劳作者、纳税服役者，不存在孩童虚数，数据精准、含金量极高，足以真实反映当下唐国并州的劳动力储备、农耕产能与赋税根基。

随着人口疏解彻底落地，并州腹地人地矛盾彻底消解。河东、太原、上党三郡过剩耕地尽数空置，官府即刻着手重新丈量土地、规整田亩，将闲置荒田、大户隐田尽数收归官有，再均分留居百姓与屯田军户。

腹地减负、北疆填实、西境渗透，唐国一套“腹地疏民、北疆固防、边地屯军”的并州治理大局已然成型。

而随着西河郡军户持续携家迁入上郡，数十座军堡连成的防线愈发稳固，唐军对上郡的掌控力与日俱增，已然具备顺势蚕食整个上郡、威逼关中北境的实力。

如今唐国疆域，除经营日久、根基稳固的并州全境之外，幽州之地亦被唐军牢牢攥住半壁疆土。

当下唐军在幽州实控五郡，分别是代郡、上谷郡、广阳郡、涿郡、渔阳郡。

此五郡地处幽州腹心，乃是历次战乱的重灾区。

自中平四年以来，张举、张纯起兵叛乱，勾结塞外乌桓诸部寇掠州县，连年烽烟不息、兵戈不止。

城郭屡遭屠戮，乡野屡被焚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奔走逃难，更有无数老弱青壮直接死于战火、饥荒与劫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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