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联手除妖
三日后,子时。
乱葬岗。
月黑风高,无星无光。夜风穿过坟茔间,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如百鬼低泣。枯草簌簌,白骨在阴影中泛着惨白的光。
苏晚晴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站在那株枯死的老槐树下。她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布衣,长发束在脑后,额前碎发用布条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腰间悬着那面古旧铜镜,手中提着一个竹篮,篮中装着桃木桩、黑狗血等物。
她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沉静,呼吸平稳,显是做好了准备。
身前空地上,陈墨一袭青衫,负手而立。他面前的地面上,用朱砂混合鸡血,画着一个复杂的阵图。阵图呈圆形,直径约三丈,中央是一个扭曲的符文,四周延伸出七条血线,每一条血线的末端,都摆放着一盏油灯。
灯油中掺了朱砂,点燃后火焰呈暗红色,在夜色中幽幽跳动,如同七只鬼眼。
“桃木桩。”陈墨伸手。
苏晚晴从竹篮中取出三根一尺长的桃木桩,递过去。桃木被削尖,表面用黑狗血画满了扭曲的符文。
陈墨接过,手腕一抖,三根桃木桩如利箭射出,精准钉入阵图外围三个方位,入地三寸,纹丝不动。
“黑狗血。”
苏晚晴又递上一只陶碗,碗中盛着半碗粘稠的黑色血液,尚带余温。
陈墨并指如剑,蘸了黑狗血,在阵图中央的符文上,又添了几笔。血线融入朱砂阵图,隐隐有暗红光芒流转。
“可以了。”陈墨直起身,看向苏晚晴,“记住,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移动。你只需站在阵图‘巽’位,也就是东南角那盏灯后,持镜照向阵中。若见地气翻涌,便以镜面镇之。”
苏晚晴点头,走到东南角油灯后,取出铜镜,双手捧在胸前。
陈墨又取出一张黄符纸,以指代笔,在虚空中快速划动。冢气凝聚指尖,在符纸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纹路。符成,他手腕一翻,符纸飘向阵图中央,无风自燃,化作一团灰烬,洒落在地。
“阵起。”
陈墨低喝一声,双手掐诀。
地面上的阵图,骤然亮起暗红光芒!七盏油灯的火焰同时暴涨,窜起三尺高,火光扭曲,将整片乱葬岗映得一片诡红。与此同时,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如同野兽被惊醒。
苏晚晴心脏狂跳,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双手紧握铜镜。
阵图中央的地面,开始蠕动、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土石翻涌,裂缝蔓延,一股灼热、腥臭的气息,从地底喷涌而出,混杂着浓郁的尸煞之气。
“吼——!”
又是一声嘶吼,比刚才更近,更清晰。地面猛地炸开,土石飞溅,一道赤红的身影,从地底窜出!
三尺来高,形如婴孩,但通体赤红如烙铁,皮肤干瘪褶皱,布满诡异纹路。头颅硕大,眼窝深陷,其中跳动着两团幽绿鬼火。嘴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獠牙。四肢短小,但指甲漆黑锋利,闪烁着金属光泽。
正是旱魃幼虫!
它一出土,便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声音如婴儿啼哭,又似夜枭嘶鸣,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动摇。苏晚晴只觉脑中一晕,眼前景物开始旋转,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
便在此时,胸前铜镜微微一震,一股清凉气息流入体内,瞬间驱散了那不适感。苏晚晴精神一振,定睛看去。
旱魃幼虫落在阵图中,幽绿鬼眼四处扫视,显然被这阵法困住,极为焦躁。它猛地张口,喷出一道赤红火焰,火焰所过之处,土石焦黑融化,连空气都扭曲起来。
但火焰触及阵图边缘,便被一层无形屏障挡住,反卷而回。旱魃幼虫厉啸一声,身形如电,朝阵外冲去,却撞在那屏障上,被弹了回来。
“孽畜,还想逃?”
陈墨冷喝,双手印诀一变。阵图中七盏油灯火焰暴涨,化作七条火蛇,朝旱魃幼虫缠去。同时,三根桃木桩嗡鸣震颤,射出三道金光,如锁链般捆向旱魃。
旱魃幼虫尖叫连连,左冲右突,口中不断喷吐赤红火焰。那火焰温度极高,连阵法屏障都被烧得滋滋作响,泛起涟漪。但陈墨布下的这“七星锁阴阵”,专克阴邪尸煞,旱魃虽具火毒,但根本仍是尸煞之体,被阵法死死克制。
眼看火蛇与金光就要缠上,旱魃幼虫忽然身形一缩,竟化作一道赤红流光,朝地底钻去!它要遁地逃走!
“就是现在!”陈墨喝道。
苏晚晴早已蓄势待发,闻言立刻举起铜镜,对准旱魃幼虫钻入的地面。她不懂灵力催动之法,但按照陈墨所授,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镜面上。
“以我之血,引镜之灵,定!”
精血落在镜面,竟被迅速吸收。那面原本模糊的古镜,骤然爆发出清冷白光,如月华洒落,照在那片地面上。地面顿时一凝,原本松软的泥土,瞬间坚硬如铁。旱魃幼虫所化赤光撞在地面,竟被硬生生弹了回来,现出原形。
它厉声尖叫,幽绿鬼眼中满是惊怒,显然没料到这凡人女子,竟有手段克制它遁地。
陈墨抓住时机,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镇!”
阵图中,七条火蛇与三道金光同时合拢,将旱魃幼虫死死捆住。旱魃疯狂挣扎,赤红身躯冒出嗤嗤白烟,那是尸煞之气被阵法炼化的征兆。它口中喷出的火焰,也渐渐微弱下去。
“吼——!”
旱魃幼虫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猛地抬头,幽绿鬼眼死死盯住苏晚晴,眼中凶光爆闪。它竟拼着最后一口气,张口喷出一颗赤红珠子,如流星般射向苏晚晴!
那珠子不过拇指大小,却蕴含着恐怖的高温,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出焦痕。这是旱魃幼虫的本源“火毒珠”,一旦击中,筑基以下,必死无疑!
苏晚晴脸色煞白,想要躲闪,但那火毒珠来势太快,已到眼前!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气息,要将她整个人融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闪过。
陈墨出现在她身前,右手伸出,五指张开,竟一把抓住了那颗火毒珠!
“嗤——!”
手掌与火毒珠接触的瞬间,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声响。陈墨掌心灰气涌动,将那赤红珠子死死包裹。火毒珠疯狂挣扎,高温将灰气烧得不断消散,但更多的冢气从陈墨体内涌出,前仆后继,将火毒珠层层包裹、压缩。
三息之后,火毒珠终于停止挣扎,安静躺在陈墨掌心,表面赤红褪去,化作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温热,但已不烫手。
而陈墨的右手掌心,一片焦黑,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公子!”苏晚晴失声惊呼。
“无妨。”陈墨面不改色,左手在右手手腕处连点数下,封住血脉,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些许白色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遇血即融,焦黑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结痂。
他这才看向阵中。
旱魃幼虫吐出火毒珠后,气息迅速萎靡下去,被火蛇与金光死死捆住,再也无力挣扎。陈墨走到阵中,伸出左手,按在旱魃头顶。
“尘归尘,土归土。既已死,何必为祸人间。”
冢气涌入,旱魃幼虫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赤红身躯迅速干瘪、风化,最终化作一捧黑色灰烬,散落在地。那两团幽绿鬼火,也噗的一声熄灭。
阵图光芒渐渐暗淡,七盏油灯火焰恢复如常。三根桃木桩咔嚓碎裂,化为齑粉。
乱葬岗重归死寂,唯有夜风呜咽。
苏晚晴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她强撑着,走到陈墨身边,看着他焦黑翻卷的右手掌心,眼圈发红:“公子,你的手……”
“皮肉伤,三五日便好。”陈墨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看向她,“你做得很好。若非你及时定住地脉,险些被它遁走。”
苏晚晴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是公子救我性命。那珠子……”
“旱魃火毒珠,算是它一身精华所在。”陈墨将那颗暗红珠子递给她,“此物蕴含火毒,常人触之即死。但若以特殊手法炼制,可成‘辟火珠’,佩戴在身上,不惧寻常火焰。你留着,或许有用。”
苏晚晴连忙后退:“不,此物是公子所得,晚晴不能要。”
“于我无用。”陈墨将珠子塞进她手里,“你施粥救人,难免要生火煮粥,有此珠在,可防烫伤。”
苏晚晴握着尚带余温的珠子,掌心传来阵阵暖意,却不觉灼热。她看着陈墨平静的脸,忽然躬身,郑重一礼:“公子大恩,晚晴没齿难忘。”
陈墨扶起她:“不必多礼。旱魃已除,地脉水汽会逐渐恢复。但大旱两年,地气枯竭,要等天降甘霖,还需些时日。”
话音未落,夜空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云层厚重,翻滚涌动,其间电蛇游走,雷声隆隆。
“要下雨了。”苏晚晴喃喃道,眼中泛起泪光。
陈墨也有些意外。旱魃伏诛,地脉恢复,天象感应,竟来得如此之快。看来这旱魃幼虫吞噬地脉水汽,已引得天地失衡,如今妖物除去,天地自有感应,要降甘霖,调和阴阳。
“哗啦——!”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变得密集,如瓢泼,如倾盆。
两年了,临荒城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
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尘土,很快汇成细流,流入干裂的沟渠。龟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雨水,发出嗤嗤声响。枯死的草木,在雨水中微微颤动,仿佛在欢呼。
苏晚晴站在雨中,仰起头,任雨水打在脸上。泪水混着雨水,从眼角滑落。两年了,她看着城中百姓一个个饿死,看着土地寸寸干裂,看着希望一点点熄灭。如今,这场雨终于来了。
陈墨站在她身旁,没有躲雨。冢气在体内流转,雨水在靠近他身体三尺时,便自动滑开,不沾片缕。但他看着苏晚晴在雨中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偶尔淋一场雨,也不错。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雨势渐歇,转为蒙蒙细雨。临荒城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苏醒过来。干涸的井中,重新冒出了水。河道里,有了浅浅的流水。龟裂的土地被雨水浸润,变得松软。枯死的树木,枝头竟冒出了点点绿芽。
百姓们走出家门,站在雨中,伸手接雨,又哭又笑。孩童在积水中奔跑,溅起水花。老人跪在泥地里,朝天叩拜,感谢苍天开眼。
苏晚晴回到城中时,浑身湿透,头发粘在脸上,模样狼狈,脸上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明亮笑容。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苏姑娘!是苏姑娘求来的雨吗?”
“一定是苏姑娘的善心感动了老天!”
人们看见她,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眼中满是感激。苏晚晴连忙摆手:“不是我,是陈公子……”
她回头,想找陈墨,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那青衣书生,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不见踪影。
苏晚晴站在雨中,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怅然。
“小姐!小姐!”阿翠撑着伞跑来,将伞举过她头顶,又哭又笑,“下雨了!真的下雨了!陈公子呢?”
“他走了。”苏晚晴轻声道。
“走了?”阿翠一愣,“怎么走了?小姐,陈公子可是咱们临荒城的大恩人!得找到他,好好谢谢他!”
苏晚晴摇头,看向手中那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温热,静静躺在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他会回来的。”她低声道,不知是说给阿翠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细雨如丝,笼罩着苏醒的城池。
远处屋檐下,陈墨静静站着,看着苏晚晴被百姓们簇拥着,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已经结痂的伤口,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缘起缘灭,如这雨,突如其来,又悄然而去。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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