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王朝暗流
夜色深沉,陈墨(陈浊)如一缕青烟,掠过临荒城低矮的屋脊。冢气在体内无声流转,将他的气息、身形乃至体温都收敛到极致,即便有修士以神识探查,也只会觉得那是一阵夜风,一片飘叶。
他并未立刻出城。而是折向城东,那里是富户聚居之地,赵员外的宅邸便在其中。
三进的大院,朱门高墙,在夜色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陈墨轻易翻过高墙,落在后院。院内静悄悄的,只有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
陈墨如鬼魅般贴近窗下,冢气微吐,在窗纸上蚀出一个小孔,无声无息。
书房内,赵员外正与一个黑袍人对坐。赵员外年约四旬,富态白胖,此刻却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手中捏着一串佛珠,捻得飞快。而那黑袍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斗篷中,只露出一截苍白削瘦的下巴,手指如枯枝,正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
“……仙师,不是说好了,只取三百壮丁么?可如今这瘟疫……全城都在死人啊!”赵员外声音发颤,“再这样下去,临荒城就成死城了!到时朝廷追查下来,我、我担待不起啊!”
黑袍人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如砂纸摩擦:“赵员外,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收了三殿下的金子,接了这差事,便该有这份觉悟。三百壮丁?呵,那只是明面上的数目。三殿下要炼的‘瘟兵’,需以万人精血魂魄为引,方有初成之效。这临荒城,位置偏僻,民风彪悍,又逢大旱,死些人,再正常不过。瘟疫横行,尸横遍野,谁又能查到你我头上?”
赵员外手一抖,佛珠掉在地上,啪嗒散开:“万、万人?!仙师,这、这可使不得啊!当初您只说协助三殿下办些隐秘差事,可没说……”
“现在说,也不晚。”黑袍人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尸瘟散已下,全城皆染。三日后,瘟毒全面爆发,此城将成鬼域。届时,我会以‘招魂幡’收拢死者魂魄,炼入瘟兵。而你,赵员外,便是大功一件。三殿下登基之日,少不了你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可、可这满城百姓……”赵员外瘫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百姓?”黑袍人嗤笑,“蝼蚁而已。能为三殿下大业献身,是他们的造化。赵员外,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当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昔年太祖皇帝起兵,哪一场仗不是伏尸百万?如今不过区区一城之人,何必惺惺作态。”
赵员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只是颓然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佛珠。
窗外,陈墨眼神冰冷。
果然是人祸。而且牵扯的,竟是南离王朝的三皇子,和一个名为“瘟兵”的邪物。
瘟兵,他在《玄幽宗杂闻录》中见过记载。乃魔道“瘟鬼宗”独有的一种邪物炼制之法。取万人精血魂魄,混合瘟毒、尸煞,以秘法祭炼,可成“瘟兵”。瘟兵无智无识,不惧刀兵,浑身是毒,所过之处瘟疫横行,是战场上的大杀器。但因炼制有伤天和,且需消耗大量生魂,为正道所不容,瘟鬼宗也因此被几大宗门联手打压,近百年已销声匿迹。
没想到,竟在此地重现,还与王朝夺嫡之争勾结。
三皇子……国师……
陈墨想起那黑袍人说的“三殿下”。南离王朝当今皇帝年迈,太子懦弱,二皇子早夭,三皇子骁勇善战,在军中颇有威望,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选。只是没想到,他竟敢勾结魔道,炼制瘟兵。
而国师……陈墨记得,南离王朝的国师,姓莫,道号“玄阴”,据说是位筑基后期的散修,因献上延年丹方而得皇帝宠信,被封为国师,地位尊崇。若此事真有国师参与,那这潭水,可就深了。
书房内,黑袍人起身:“好了,赵员外,你好生歇着。三日后子时,我会在城中央设坛,收取生魂。届时,你需调开城中守卫,莫要让人打扰。”
“是、是……”赵员外有气无力地应道。
黑袍人转身,推开后窗,身形一晃,便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陈墨没有立刻去追。他默默记下“三日后子时”、“城中央设坛”这两个关键信息,又看了一眼瘫在椅中如丧考妣的赵员外,悄然退走。
回到苏家小院,已是后半夜。
屋内亮着灯,苏晚晴坐在床边,守着小宝。孩子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也褪去些许。苏晚晴手中拿着湿布,正轻轻擦拭孩子的额头,神情专注而疲惫。
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见是陈墨,眼中立刻涌起期盼:“公子,可找到了?”
陈墨走到床边,查看孩子情况。冢气探入,发现孩子体内的瘟毒,竟被一股微弱但精纯的月华之力压制着,虽未清除,但不再恶化。他看向苏晚晴颈间——那里,他赠予的玉符正散发着淡淡清光,与孩子体内那股月华之力隐隐共鸣。
是了,这玉符是他以冢气混合阴煞峰特有的“寒玉”炼制,本身便有辟毒宁神之效。苏晚晴日夜佩戴,气息浸染,竟在无意中以自身精气引动玉符灵力,渡入孩子体内,暂时保住了他一命。
“暂时无碍。”陈墨收回手,看向苏晚晴,“我查到了一些事。”
他将夜探赵府所见所闻,简要说了一遍。隐瞒了自身修士身份,只说是以轻功潜入,听到密谈。
苏晚晴听完,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却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三皇子……国师……瘟兵……”她一字一句,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就为了夺嫡,为了炼那邪物,便要葬送全城数万百姓的性命?!”
“权力之争,向来如此。”陈墨声音平淡,“在那些人眼中,百姓不过草芥,是可以随意舍弃的筹码。”
“可他们也是人!有父母妻儿,有喜怒哀乐,只是想活着!”苏晚晴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旱魃为祸,是天灾,我们认了。可这次……这次是人祸!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为了一己私欲,就要让全城人去死!”
她猛地站起,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公子,我们该怎么办?告发他们?可县令懦弱,赵员外是同谋,国师势大……我们拿什么去告?”
陈墨看着她,忽然问:“若我告诉你,我有办法救这满城百姓,但需冒险,甚至可能搭上性命,你还愿去做么?”
苏晚晴没有丝毫犹豫:“愿。”
“哪怕对手是皇子,是国师,是那些飞天遁地的‘仙师’?”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凄然,却带着决绝:“公子,我父亲生前常说,读书人当有风骨,当为生民立命。我虽只是女子,却也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若明知是死路,却因畏惧强权而退缩,那我与那些助纣为虐之人,又有何区别?”
她直视陈墨:“公子,告诉我该怎么做。晚晴虽力弱,但有一分力,便出一分力。纵是螳臂当车,也要撞上一撞!”
陈墨沉默地看着她。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眸清澈而坚定,如寒潭映月,不见丝毫怯懦。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自己会对这凡俗女子,屡屡破例。
因为她身上,有某种他早已遗失,或者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那是“道”。
非长生逍遥之道,非弱肉强食之道,而是“人间道”。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是怜我众生皆苦的仁,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义。
这“道”,在他所见的修士中,太少太少。修士求的是超脱,是自在,是长生久视。为此,可以漠视生死,可以算计同门,可以视凡人为蝼蚁。
可苏晚晴,这蝼蚁般的凡人女子,却坚守着这最朴素的“道”,并愿为之赴死。
何其愚蠢。
又何其……耀眼。
“好。”陈墨缓缓点头,“三日后子时,那黑袍人会在城中央设坛,收取生魂,炼制瘟兵。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三日后……”苏晚晴看向床上昏睡的孩子,“可小宝他们,撑得了三日么?”
“撑不了,也得撑。”陈墨自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颗碧绿的丹药,“这是‘清心丹’,可暂时压制瘟毒,吊住性命。你拿去,化入水中,分给病重之人,每人一口,可延命三日。”
苏晚晴接过丹药,触手温凉,药香清冽,绝非凡物。她深深看了陈墨一眼,没有多问,只郑重道谢:“我代全城百姓,谢过公子。”
“不必谢我。”陈墨转身,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三日后,才见分晓。”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身道:“这三日,你尽量少出门。赵员外已知事败,恐会狗急跳墙。我会在院外布下简易阵法,寻常人进不来。但若有修士来犯……”
他顿了顿,取出一枚灰扑扑的符箓,递给苏晚晴:“将此符贴身藏好。若遇危险,撕碎它,可挡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击,同时我会感知到。”
苏晚晴接过符箓,入手沉重,非纸非帛,不知是何材质。她贴身收好,低声道:“公子,你也要小心。”
陈墨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院中,夜色如墨。他抬头望天,乌云蔽月,星辉黯淡。
南离王朝,三皇子,国师,瘟鬼宗……
这红尘劫,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但既然踏进来了,便没有回头路。
他走到院墙角落,并指如剑,以冢气在地上刻画阵纹。片刻后,一个简易的“迷踪阵”布成,可迷惑凡人五感,令其不自觉地绕开小院。对付修士无用,但防赵员外之流的凡人爪牙,绰绰有余。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他需要去做些准备。
三日后,会一会那瘟鬼宗的邪修,还有那位……国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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