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边关血战
地下暗河,不知延伸向何方。
河水冰寒刺骨,蕴含着浓郁的地底阴气与杂质,寻常修士若长时间浸泡,法力运转都会滞涩。但对修炼《葬经》、冢气本质便是炼化阴煞死气的陈浊而言,这阴寒河水非但不是阻碍,反而能提供些许补充。冢气气罩隔绝了河水,也将两人的气息最大程度地隐匿在奔腾的水流与地底复杂环境之中。
陈浊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顺着汹涌的暗流,朝着下游疯狂遁逃。怀中,苏晚晴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身体因冰寒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只是睁大眼睛,努力分辨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如芒在背的恐怖气息,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但她更清晰地感受到,搂着自己的这双臂膀,是多么的坚定,以及那透过衣衫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不知在暗河中穿行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水声也变得越发轰鸣。陈浊精神一振,加快速度。
“哗啦——!”
水花四溅,两人冲出一处隐蔽的瀑布洞口,重见天日。
眼前是一条宽阔湍急的大河,两岸是陡峭的悬崖。他们此刻正在大河中游,瀑布在身后轰鸣,水汽弥漫。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河水染上一片凄艳的红色。
陈浊神识瞬间扫过四周。这里似乎是南离王朝西部某条大江的支流,地处偏僻,人烟罕至。他带着苏晚晴,迅速跃上河岸,落在岸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之后。
“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但他很快会追上来。”陈浊喘息着,脸色因长时间极限催动遁法和对抗暗流而有些发白。他看向苏晚晴,见她嘴唇发紫,浑身湿透,立刻渡过去一股精纯的冢气,助她驱寒。“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南离国境!向西,进入‘西漠三十六国’地界,那里势力混杂,巡天盟的影响力会弱很多,才有喘息之机!”
苏晚晴用力点头,刚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指向大河上游方向。
只见上游水天相接之处,一道青色流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开云雾,朝着这边疾驰而来!速度之快,远超陈浊的遁法!
是那青衣文士!他果然追来了!而且,似乎锁定了他们的方位,直扑此地!
陈浊心中一沉。对方的神识锁定或者追踪秘法,比他预想的还要高明。地下暗河的复杂环境,也只是拖延了少许时间。
“走!”
他一把抱起苏晚晴,踏幽步再次施展,沿着河岸,朝着西方亡命飞遁。那里,是南离王朝与西漠诸国接壤的边境方向,也是距离最近的逃生之路。
然而,仅仅飞遁出不到百里,前方地平线上,忽然烟尘大起!蹄声如雷,伴随着整齐的呼喝与兵甲碰撞之声!
只见一支约莫千人的黑甲骑兵,如一道钢铁洪流,自官道上奔腾而来,拦住了去路!骑兵簇拥之中,一杆赤底金边的大纛猎猎作响,上书一个巨大的“赵”字!
大纛之下,三皇子赵珩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龙鳞马上,一身戎装,面色冷峻。他身旁,一左一右,立着两人。左边是浑身笼罩在惨绿雾气中、眼神怨毒的鬼哭长老。右边,则是一个身着华丽国师袍服、面白微胖、眼神阴鸷的老者——正是新任的南离国师,亦是瘟鬼宗另一位长老,修为同样在筑基后期!
而在骑兵阵前,更有数十名气息彪悍、最低也是炼气中后期的修士,或持法剑,或握符箓,结成阵势,杀气腾腾。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陈浊身形猛地顿住,落在一处山坡上,将苏晚晴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扫过前方军阵。
“陈浊!不,或许该叫你守墓人余孽!”赵珩策马上前,声音通过灵力远远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得意,“你杀我国师,毁我法坛,戏耍本宫,更与巡天盟上使为敌!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鬼哭长老桀桀怪笑:“小子,没想到吧?你以为能逃得出老夫的手掌心?今日便让你知道,得罪我瘟鬼宗,得罪巡天盟的下场!”
新任国师也冷冷开口:“束手就擒,可留全尸。否则,定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与此同时,身后破空声急响,那道青色流光已至头顶,青衣文士凌空而立,淡漠地俯瞰下方,仿佛在看一群蝼蚁争斗。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一名金丹初期,两名筑基后期,数十名炼气修士,上千精锐铁骑!这等阵容,莫说陈浊只是筑基后期,便是假丹修士,也难逃一死!
苏晚晴脸色惨白,看着眼前这如同天罗地网般的绝杀之局,看着身前那道挺直的、孤峭的背影,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心疼与决绝。她悄然握紧了袖中那枚陈浊给的、可挡筑基一击的护身符箓,心中已打定主意,若事不可为,便以此符为他争取一线生机,哪怕代价是她的命。
然而,陈浊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嘲讽,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冰寒刺骨的杀意。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前方军阵,而是抬头,望向空中那高高在上、主宰生死的青衣文士。
“巡天盟……金丹上使……好大的阵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为了我区区一个筑基修士,出动如此人马。陈某,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青衣文士漠然不语,如同神祇俯瞰众生。
陈浊笑容收敛,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他轻轻将苏晚晴往身后又推了推,柔声道:
“闭眼,捂耳。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怕。”
苏晚晴一怔,下意识地照做,紧紧闭上了眼睛,捂住了双耳。
然后,陈浊上前一步,独自面对那千军万马,面对那三名强敌,面对那高高在上的金丹。
他缓缓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天地,又仿佛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丹田内,那座九层葬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第二层塔身灰光大放,第三层塔基虚影剧烈震颤,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精纯、苍凉的冢气,如同沉睡的洪荒凶兽,轰然苏醒!
灰蒙蒙的冢气,以他为中心,冲天而起!不再是雾气,而是如同粘稠的、灰色的水流,向着四周奔涌蔓延!所过之处,草木凋零,土地沙化,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沉重、死寂。
天空中,残阳的光似乎都被这灰气侵染,变得黯淡。
“既然你们都想我死……”
陈浊抬头,眼中再无丝毫情绪,唯有最纯粹的、葬送万物的漠然。
“那便……”
“一起葬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双手猛地合十,于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诡异、充满不祥气息的法印。
“《葬经》——【葬魂音】!”
“呜——!!!”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呜咽,骤然响起!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低沉,苍凉,悲戚,仿佛亿万亡魂的恸哭,又似天地终结时的哀鸣。
音波以陈浊为中心,呈环形,朝着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首当其冲的,是那上千黑甲铁骑。
战马惊嘶,人立而起,骑兵们如遭重击,抱着头颅惨叫倒地,七窍之中,渗出缕缕黑血。炼体有成、气血旺盛的武者,在这直接攻击神魂的【葬魂音】面前,脆弱得如同婴孩。成片的骑兵如割麦子般倒下,瞬间失去战力,生死不知。
紧接着,是那数十名结成阵势的炼气修士。他们虽有灵力护体,但神魂强度远不及筑基。音波扫过,阵法瞬间溃散,修士们惨叫着抱头翻滚,修为稍弱者,神魂直接被震散,当场毙命!修为高些的,也神魂受创,吐血萎顿,再无再战之力。
新任国师脸色大变,厉喝一声,祭出一面白骨盾牌挡在身前,盾牌上浮现出一个狰狞鬼头,张口吞噬音波。但鬼头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哀嚎着炸裂,盾牌表面出现无数裂纹。国师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连退数步,眼中露出骇然。
鬼哭长老更是惊怒交加,他擅长瘟毒怨煞,对神魂攻击虽有抗性,但这【葬魂音】中蕴含的“葬灭”道韵,直指神魂根本,让他也感到识海刺痛,周身绿雾剧烈翻腾,气息不稳。
就连空中那一直淡漠的青衣文士,在【葬魂音】袭来的瞬间,眉头也微微皱起。他身周自动浮现一层淡青色的光罩,将音波隔绝在外。但光罩表面,竟也泛起了细微的涟漪。他看向陈浊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凝重。
“筑基后期,竟能施展如此神魂秘术……这葬道传承,果然诡异。”
而处于音波最中心的陈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七窍之中,亦有鲜血缓缓渗出。施展【葬魂音】,尤其如此大范围的全力施展,对他自身神魂和冢气的消耗,是难以想象的巨大。但他眼神依旧冰冷,死死锁定前方。
就在音波席卷、敌阵大乱、两名筑基后期长老也被暂时撼动的刹那——
陈浊动了!
他身形如一道撕裂灰雾的闪电,目标并非空中不可力敌的金丹,也非那两个受创的筑基后期长老,而是——军阵核心,那杆“赵”字大纛之下,脸色惊惶的三皇子赵珩!
擒贼先擒王!破局唯一生机,或许就在此人身上!即便不能擒拿,杀了他,也能让军阵彻底崩溃,制造更大的混乱!
“保护殿下!”
新任国师与鬼哭长老同时厉喝,不顾神魂刺痛,强行催动法力,一左一右,扑向陈浊!国师祭出一柄漆黑如墨的丧魂剑,剑身缠绕着无数哀嚎的怨魂,直刺陈浊后心!鬼哭长老则张口喷出一团浓绿如实质的瘟毒瘴气,化作一只巨大鬼爪,抓向陈浊头颅!
两大筑基后期,含怒出手,威势惊天!
然而,陈浊对身后的攻击,不管不顾!他将所有的冢气,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杀意,都凝聚在了前方,凝聚在了那杆大纛,以及大纛下那张惊骇欲绝的脸上!
踏幽步与【葬魂音】残留的道韵结合,让他的速度快到了一种极致,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突破重重护卫——那些护卫在【葬魂音】下早已东倒西歪——出现在赵珩马前!
赵珩眼中倒映着那张冰冷苍白、七窍渗血,却杀意滔天的脸,魂飞魄散!
“拦住他!!”他嘶声尖叫,猛地捏碎胸前一枚玉佩,一层金光护罩瞬间升起。
与此同时,身后,丧魂剑与瘟毒鬼爪,已触及陈浊背心衣衫!
千钧一发!
陈浊眼中厉色一闪,不闪不避,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冢气凝聚指尖,灰芒吞吐,对着那金光护罩,以及护罩后赵珩的眉心,一指点出!
“葬!”
指尖灰芒,凝如实质,带着葬送一切、终结万物的恐怖道韵,点在金光护罩之上。
“啵——”
一声轻响,看似坚固的金光护罩,如同气泡般碎裂。灰芒去势不减,在赵珩无限放大的瞳孔中,点向他的眉心。
“尔敢!!”
空中,青衣文士终于动容,厉喝一声,一指凌空点下,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气,后发先至,斩向陈浊点出的手臂!他要逼陈浊回防!
然而,陈浊竟依旧不避!
“噗!”
灰芒指尖,点在赵珩眉心。赵珩浑身一震,眼中神采瞬间黯淡,生机如潮水般退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缓缓从马背上滑落。
南离王朝三皇子,赵珩,毙命。
同一时间。
“嗤!”
青色剑气,斩在陈浊右臂肩胛处,鲜血飙射,深可见骨!右臂软软垂下,几乎被斩断!
“噗!噗!”
身后,丧魂剑刺入他后心,虽被冢气与强横肉身穿透力减弱,仍入肉三寸,阴寒怨力疯狂侵蚀!瘟毒鬼爪拍在他后脑,绿气疯狂往他七窍中钻!
陈浊如断线风筝般向前扑倒,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内脏碎片。气息瞬间萎靡到极致,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倒下之前,左手猛地向后一挥,最后一股冢气爆发,将逼近的国师与鬼哭长老稍稍逼退半步。同时,他借力翻滚,用仅存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同样被音波震得头晕目眩、从马上摔落的赵珩尸体,将其挡在身前,踉跄着退向后方河边。
“殿下!!”新任国师目眦欲裂。
“小子!纳命来!!”鬼哭长老暴怒,就要再次扑上。
“都住手。”
空中,青衣文士缓缓落下,挡在了陈浊与追兵之间。他看着重伤垂死、却依旧以赵珩尸身为盾、眼神如受伤孤狼般死死盯着他的陈浊,又看了看地上赵珩逐渐冰冷的尸体,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这筑基小修,竟如此狠绝果决,宁可以命换命,也要斩杀赵珩,制造混乱。更没想到,对方的神魂秘术和临死反扑,如此凌厉。
赵珩死了,南离王朝必定震动。三皇子一系与瘟鬼宗的合作,也出现了巨大变数。虽然一个凡俗皇子,死了也就死了,但终究有些麻烦。
而眼前这小修……青衣文士看着陈浊那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身躯,感受着对方体内那股顽强的、不肯熄灭的生机与战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很好。”青衣文士缓缓开口,“能以筑基之身,在本座面前做到这一步,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道:“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传承,臣服巡天盟,本座可保你不死,甚至,给你一条生路。”
陈浊咳着血,靠着身后一块礁石,缓缓坐倒。他将赵珩的尸体丢在脚边,看了一眼不远处紧闭双眼、捂紧耳朵、浑身颤抖却始终没有睁开的苏晚晴,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生路?”
他抬头,看着青衣文士,看着那两名虎视眈眈的筑基长老,看着周围哀嚎遍地的军阵,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我陈浊的路……”
“向来是自己杀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拍在身下地面!仅存的冢气疯狂涌入地底!
“轰隆——!!”
河岸边,大地剧烈震动,一道巨大的裂缝骤然出现,冰冷湍急的河水,疯狂倒灌而入!与此同时,早已被他暗中以冢气侵蚀、变得脆弱不堪的岸边崖壁,轰然崩塌!无数巨石裹挟着泥土,混合着汹涌的河水,朝着下方军阵,以及青衣文士等人,铺天盖地地砸落!
山崩地裂,水淹千军!
“走!”
在崩塌的巨响与漫天烟尘水汽的掩护下,陈浊用尽最后力气,左手抓住苏晚晴,纵身跃入身后那条因为山崩而变得更加汹涌、改道狂泻的滔滔大河之中!
身影,瞬间被浑浊的巨浪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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