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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苏晚晴的梦


陈浊离开后的第一个夜晚,山谷似乎格外寂静。

虫鸣依旧,溪水潺潺,夜风穿过林梢的声音也未曾改变。可苏晚晴却觉得,这熟悉的静谧里,仿佛掺杂了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得她心头有些发慌。

她独自坐在木棚前,就着月光,用骨针(陈浊用兽骨为她磨制)缝补着陈浊一件在之前探索时被树枝勾破的旧衣。针脚细密,一如往常。可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手中的活计上。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山谷深处,那片被夜色和灵雾笼罩的黑暗。公子说,去取一样东西,能增加离开的机会。什么东西,需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取?那里的异兽,公子能应付吗?他说快则一日,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各种纷乱的念头,如同溪底的水草,纠缠着她的心神。

直到月上中天,倦意上涌,她才收拾好东西,回到木棚内的地铺上躺下。地铺被她铺得厚实柔软,枕着那个填充了羽毛和苔藓、依旧有些硌人但已习惯的“枕头”,身上盖着陈浊的外衣——他离开时坚持留给她的,带着他特有的、清冷而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心里默默数着羊,试图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朦胧。

然后,梦便来了。

起初是混沌的,光怪陆离的碎片。临荒城粥棚前百姓麻木的脸,赵珩得意而阴冷的笑容,鬼面先生青铜面具下幽深的眼,还有那青衣文士凌空而立、漠然俯瞰的视线……这些她经历或听说过的可怕画面,交织闪现。

接着,画面陡然清晰。

她“看见”陈浊站在一片紫气氤氲的深潭边,手中似乎握着一株紫光莹莹、形如幼龙的奇异植物。他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转身,似乎要朝着她的方向归来。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深潭后方那被灵雾笼罩的石洞中,猛地探出一只巨大无比、覆盖着青黑色鳞甲的利爪!爪尖寒光闪烁,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陈浊的后心!

“公子小心!”梦中的她惊骇欲绝,失声尖叫,想要冲过去,双腿却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陈浊似有所觉,霍然转身,手中灰气爆发,凝成一柄灰剑,斩向那巨爪!

“锵——!”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她耳膜生疼。灰剑斩在鳞甲上,迸溅出刺目的火花,却只留下一道白痕。巨爪只是微微一滞,去势不减,五根如钩的利爪,狠狠扣向陈浊!

眼看就要将他抓个正着!

千钧一发之际,陈浊身形诡异地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左肩仍被爪尖掠过,衣衫破碎,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而那只巨爪的主人——一头形如狮虎、头生独角、双眼紧闭却透着骇人碧光的庞然巨兽,缓缓从灵雾中显露出完整的躯体!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无声的咆哮,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

碧眼金睛兽!它醒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就在陈浊与巨兽对峙,气息被压制的瞬间,山谷入口方向的绝壁之上,忽然传来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数道黑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秃鹫,自高空中急坠而下!为首两人,正是那鹰钩鼻与独眼的瘟鬼宗长老!他们身后,跟着十余个凶神恶煞的弟子!

“守墓人余孽!果然在此!”鹰钩鼻老者狂喜大笑,眼中满是贪婪,“交出传承和灵药,饶你不死!”

独眼老者更是直接祭出一面黑幡,幡面抖动,无数扭曲哀嚎的鬼影喷涌而出,扑向受伤的陈浊!

前有凶兽,后有追兵!

陈浊腹背受敌,身陷绝境!他眼中闪过决绝,似乎要动用某种代价极大的秘术……

“不——!!”梦中的苏晚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猛地从地铺上坐起!

冷汗,已浸透了她的内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针刺般的痛感,却也让她确认,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只是一场噩梦。

月光透过木棚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寂静,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是梦……只是梦……

她捂着胸口,一遍遍告诉自己。可那梦境太过真实,巨兽的威压,追兵的狞笑,陈浊肩上飙射的鲜血,还有他最后眼中那抹决绝……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仿佛真的发生过,或者……即将发生。

一股冰冷的不安,如同毒蛇,悄然缠紧了她的心脏。

公子……他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真的遇到了危险?

她掀开身上盖着的外衣,赤着脚走到木棚门口,望向山谷深处。夜色浓重,灵雾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淡紫色微光,那里一片死寂,仿佛什么也没有,又仿佛潜伏着噬人的巨兽。

她想立刻冲进去,去找他。可理智告诉她,她一个凡人,去了只能是拖累,甚至可能因为贸然闯入,反而暴露他的位置,或者干扰到他。

她只能等。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不安中,煎熬地等待。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合眼。就那样抱着膝盖,坐在木棚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山谷深处的方向,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接下来的两天,苏晚晴几乎是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度过的。

她依旧做着日常的事情:去菜畦浇水,去溪边取水,生火煮饭,晾晒草药。可她的动作变得机械而缓慢,眼神时常失去焦点,望向山谷深处。饭食常常煮糊,打水时差点跌进溪里,晾晒的草药也弄混了几次。

那个噩梦,如同附骨之疽,每晚都会准时造访。有时细节略有不同,但核心从未改变:陈浊在取得灵药时惊醒了守护异兽,随后瘟鬼宗追兵杀到,他陷入绝境,身受重伤,最后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每一次,她都会在极致的恐惧和心痛中惊醒,浑身冷汗,心如刀绞。

她脸上的红润迅速褪去,眼底出现了浓重的青黑。食欲大减,本就单薄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又清减了几分。但她自始至终,没有对陈浊提起过只言片语。

她只是更加沉默,更加珍惜两人在一起的每一刻时光——哪怕此刻他不在身边。她将他留下的那件外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她将他教她的导引术,练习得更加认真,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更强一点,哪怕只是强一点点,在他需要的时候,不至于完全无用。

她将他喜欢吃的几种野果,仔细地擦干净,用干净的树叶包好,放在他最常坐的那块大石旁。她甚至开始偷偷收拾行装,将那些她视若珍宝、但明显无法带走的“家当”——陶罐、编织物、晒干的草药——一样样抚摸过,然后决然地放到一旁,只将最必需的食物、水、火种、以及那几株连根带土小心包好的星斑兰,打成一个不大但结实的包裹。

她在用她的方式,为随时可能到来的、仓促的离别,做着准备。

第三天,黄昏。

陈浊还没有回来。

苏晚晴心中的不安,已积累到了顶点。她站在溪边,望着水中自己憔悴不堪的倒影,又望了望山谷深处那愈发浓郁的、仿佛带着一丝奇异甜香的淡紫色灵雾。

忽然,一阵强烈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袭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瞬间呼吸困难,眼前发黑,险些栽倒进溪水里。

她扶住旁边的一块石头,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不是疲惫,也不是饥饿。这是一种没来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与恐慌。比前两晚的梦境,更加真切,更加冰冷。

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山谷深处。夕阳的余晖,正被那越来越盛的紫气吞噬,整个山谷深处,仿佛笼罩在一片梦幻而诡异的紫霞之中。

那株灵药……要成熟了?

公子他……

苏晚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回木棚,背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裹,将陈浊的外衣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山谷深处,陈浊离开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却异常坚定。

眼眸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敢。

她知道前方危险,知道自己的弱小。可她不能再等下去了。那个噩梦,那股心悸,都在疯狂地催促着她:去!去找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确认他平安!哪怕……最后的结局,真的如梦中一般。

她不怕死。

她只怕,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只怕,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自己不在他身边。

夕阳,将她孤零零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入那片愈发浓郁的、不祥的紫色霞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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