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许文忠

黑水湾监狱，404号牢房。

天色已经快亮了。

铁窗外那点灰白色的光被铁栏切成几块，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牢房里其他人还没醒，屠夫侧身睡得像一堵墙，鬼手缩在上铺，被子蒙到鼻梁，只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老毒物倒是醒了一次，看到顾言还坐在下铺看手机，立刻又识趣地闭上眼，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顾言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注意力，已经从刚刚被截下的那辆转运车，转向了边境临时安置点传回来的询问信息。

【账房先生。】

这个称呼并不起眼。

甚至有些老派。

可顾言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却微微一凝。

在蓝鲸这种跨境犯罪集团里，真正动手打人的，未必是最重要的人；真正能掌握生死的，也未必是韩森这种园区主管。枪、电棍、铁门，只能控制园区里的“人”。可账本，能控制整个园区背后的“钱”。

而钱，才是蓝鲸真正的命脉！

顾言顺着刚救出来那名受害者的口供，开始重新翻查蓝鲸后台资料。账房先生这个名字，在普通员工资料里根本搜不到，园区内部通讯记录里也没有直接称呼。很显然，蓝鲸内部对这个人做过特殊隔离。他不属于普通管理层，也不参与日常看押，甚至不直接出现在话务区和关押区。只有在资金结算、园区分账、保护伞孝敬金转账的时候，他的影子才会短暂出现。

这种人，往往比韩森更难抓。

因为他不需要露面。

他只需要坐在一台电脑前，把一串串带血的数字拆开、漂白、转走，再换成蓝鲸集团继续运转的燃料。

顾言将蓝鲸财务后台、杜金荣国内财务点、泰华集团海外信托账户，以及刚刚查出的“青山池·七号口”资金节点并排展开。大量转账记录在屏幕上铺开，像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黑色血管。很快，其中一个反复出现的内部签名，被【数字幽灵】自动提取了出来。

【XWZ。】

三个英文字母。

如果只是单独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它可能是随机校验码，也可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结算标记。可当顾言把这串签名和园区内部财务变更记录对照后，很多被隐藏起来的信息，终于一点点露出了轮廓。

蓝鲸几乎所有大额资金的最终确认，都绕不开这个签名。

无论是给当地武装的“安保费”，还是流向地下钱庄的虚拟币清算，甚至包括从泰华集团海外信托账户回流到“青山池”的那几笔核心转账，背后都有这串看似不起眼的签名。

顾言轻轻敲了敲手机屏幕。

“许文忠。”

系统基础扫描很快弹出。

【扫描目标：许文忠。】

【身份：蓝鲸集团核心财务人员。】

【内部代号：账房先生。】

【罪恶值：900。】

【罪行简述：参与跨境诈骗资金清算，协助洗钱，隐瞒犯罪所得，曾多次帮助蓝鲸集团销毁财务痕迹。】

九百点。

顾言看到这个数值后，反而没有立刻下判断。

在他之前审判过的人里，九百点实在算不上高。一个长期替蓝鲸洗钱的人，罪恶值却只有九百，说明许文忠绝不是蓝鲸的核心恶人。至少从系统判定来看，他没有主动害死太多人，也没有真正参与韩森那些灭口、拘禁和人口买卖。

可他也绝不干净。

那些受害者的钱，从他的手里流过；那些被拆散的家庭，在他的账本里可能只是一个编号；那些蓝鲸给保护伞和武装势力的孝敬金，同样是他一点点做平的。

他不是拿刀的人。

但他递过刀，也擦过血。

顾言继续深入许文忠的档案。很快，一段被蓝鲸内部刻意封存的旧记录，被他从后台残留缓存里翻了出来。

许文忠原本是汉东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注册会计师，四年前因为替一家境外投资公司做审计，被蓝鲸国内代理人杜金荣盯上。起初，他只是帮忙处理一些离岸账户报表，后来察觉不对，想要抽身，却被对方拿家人威胁。再后来，他被以“外派审计”的名义骗到境外，护照被扣，通讯设备被收走，从此成了蓝鲸的账房先生。

顾言看着这些资料，眼神没有太多波动。

这世上不是所有犯罪者都从一开始就穷凶极恶。

很多人是一步错，步步错。

第一次觉得只是灰色业务，第二次觉得反正已经做了，第三次开始自欺欺人，等回过神时，身后已经没有路了。

许文忠显然就是这种人。

他不是韩森那种天生吃人的恶鬼，却也不是完全无辜的受害者。他明知道蓝鲸的钱不干净，明知道那些账户背后是诈骗、逼债和失踪人口，却还是替他们做账，替他们洗白，替他们把一条条血淋淋的命，变成系统里看不出来源的干净数字。

这种人，该死吗？

顾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下翻。

几分钟后，真正关键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许文忠手里，藏着一份总账备份。

那不是蓝鲸后台里的普通流水，而是一份手工加密过的核心账本。里面记录着蓝鲸集团从国内诈骗得来的资金，如何经过地下钱庄、境外赌场、虚拟币账户和离岸公司层层漂白，最后分别流入泰华集团海外信托、“青山池·七号口”，以及几个尚未解开的隐秘资金节点。

换句话说，这份总账，足以把蓝鲸、泰华集团和青山池真正串起来！

顾言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

韩森该死。

杜金荣也该死。

可许文忠，暂时不能死。

这个人活着，远比死了有用。

他能证明蓝鲸案不是孤案，也能证明赵泰不是单纯碰巧和境外电诈有资金往来。更重要的是，他手里那份总账，极有可能成为顾言撕开青山会资金池的第一把刀。

顾言重新切入蓝鲸园区内网。

许文忠的位置很快被定位出来。

主楼三层，独立财务室。

和外面那些拥挤、潮湿、充满电棍和哭喊声的话务区不同，许文忠所在的房间很安静。桌上摆着三台电脑，两台负责常规账目，一台没有联网，用来保存最核心的加密数据。房间外面有两个看守，里面却没有监控，显然韩森对这个人既防备，又依赖。

画面切进去时，许文忠正坐在电脑前。

他四十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眼窝深陷，脸上有长期熬夜和精神紧绷留下的疲惫。他不像蓝鲸其他管理层那样满身匪气，甚至还保留着一点过去正规会计的书卷气。可那双眼睛里，早就没有什么光了。

此刻的他正在整理转运名单。

韩森提前转移核心人员和受害者后，园区财务也必须同步变更账目，删掉部分痕迹，重新安排服务器转移。许文忠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甚至能看出一点迟疑。

他显然知道，今晚被转走的那批人里，有些人可能活不了太久。

可他依旧在做账。

因为不做，他自己和家人都会出事。

顾言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有使用任何因果道具。

对付这种人，不需要霉运，也不需要死亡威胁。

他怕死。

也怕良心。

更怕那份自己藏起来的总账，最后成为拖死他的绳子。

顾言通过园区内网，绕过财务室的本地防火墙，悄无声息地接管了许文忠面前那台工作电脑。屏幕轻微闪烁了一下，正在运行的账目系统突然卡住。

许文忠动作一顿。

他以为是电脑死机，下意识去按鼠标。

可下一秒，所有窗口同时最小化，黑色桌面上，缓缓弹出了一行中文。

【想活，就把总账交出来。】

许文忠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屏幕，瞳孔一点点放大，脸上的血色几乎是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台电脑明明接的是园区内网。

这间财务室明明只有他有权限。

那份总账备份，也明明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可现在，有人把这句话直接打在了他的屏幕上。

不是韩森。

如果是韩森发现了总账，绝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

也不是杜金荣。

杜金荣现在自身难保，不可能有这种能力。

那是谁？

许文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下意识想起身，却发现两条腿根本使不上力。

几秒后，他整个人连椅子带人往后一歪，重重摔坐在地上。

电脑屏幕上，那行中文依旧安静亮着。

像一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终于按住了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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