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弃子


电话那头那句“你慌了”,让严世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反驳。

因为沈万年说的是事实。

从赵泰死后到现在,严世昌一直在替青山会切割风险。泰华集团的残余资产、蓝鲸案的资金入口、魏长河的地下钱庄、杜金荣的口供、林晚的翻案线,所有这些看似混乱的东西,他都能拆成一条条可处理的线。哪条该烧,哪条该补合同,哪条该丢出去当弃子,哪条该暂时按住不动,他都有章法。

可今晚,他第一次发现,有人不按章法。

那个人不站到台前,不谈条件,不走正常证据链,甚至没有明确目的。对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先从蓝鲸园区撕开口子,再把赵泰这具死尸重新翻出来,接着逼魏长河带着手工账落网,现在又顺着一封试探林晚的邮件,摸到了他的办公室。

严世昌很少害怕。

但他确实开始不安。

电话那头,沈万年的呼吸声很平稳。

这位老人今年已经六十多岁,曾经是汉东大区最有分量的实权人物之一。公开履历上,他担任过汉东市长,后来调入省城,挂着高级顾问和产业基金指导委员会名誉职务。电视新闻里偶尔还能看见他的身影,出席产业峰会、调研民营经济、给青年企业家讲话,镜头前永远温和,讲话也永远四平八稳。

在很多人眼里,沈万年已经半退了。

可严世昌很清楚,真正的青山会,从来不靠台前职务运转。

沈万年不需要每天坐在办公室批文件,也不需要亲自见那些商人、地下钱庄老板和白手套。他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点一下头,某个项目就能落地;只需要在某个饭局上提一句话,某个风险就能被压下;只需要让秘书转达一句“不合适”,一个人、一家公司、一条资金线,就会在最短时间内被切得干干净净。

赵泰和沈万年完全不同。

赵泰是地方枭雄,靠钱和狠。他喜欢排场,喜欢让所有人知道泰华集团的门有多高,喜欢用豪车、保镖、宴会和人脉,把自己包装成汉东地面上不可撼动的山。他做事时带着一股江湖气,敢压人,敢砸钱,敢把顾言这种王牌公诉人硬生生打进黑水湾。

可沈万年不一样。

沈万年从不需要吼,也不需要拍桌子。他靠的是规则,是流程,是旧部,是门生,是横跨政商两界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人脉网。他不会像赵泰那样站在聚光灯下享受众人畏惧,他更喜欢坐在规则后面,让所有人以为一切都是制度自然运转的结果。

赵泰是刀。

沈万年是拿刀的人。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严世昌才低声开口:“沈老,我确实有些失态。但事情已经超出了常规风险处置范围。”

沈万年的声音依旧平稳:“说。”

严世昌没有再绕弯子。

“魏长河落网了,手工账册也落到了警方手里。账册藏在一本旧《资治通鉴》里,里面用暗语记录了青山池七号口这些年的分账流向。警方目前未必能全部解开,但他们已经拿到了许文忠的总账、杜金荣的口供、赵泰旧邮箱恢复出的部分记录。只要给他们时间,这几条线能互相咬上。”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严世昌继续说道:“更麻烦的是,暗处有一个未知信息源。这个人能接触警方外围资料,能接触林晚,能接触蓝鲸后台,也能从赵泰遗留数据里恢复被删除的东西。我们用林晚试探过他,他看穿了。猎犬团队追踪回信时,反而被他摸进了会议通道。”

沈万年的语气没有太大变化:“猎犬这么多年拿了不少钱,连一个人都找不出来?”

严世昌低声道:“他们找到过黑水湾外围痕迹,但不敢确认。后来又被蓝鲸残党服务器误导。猎犬判断,对方不是普通黑客,而是一个懂侦查、懂资金链、懂犯罪心理的人。这个人很可能和顾言有关。”

“顾言在黑水湾。”

“正因为他在黑水湾,才最麻烦。”

严世昌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一个最不可能动手的人,反而拥有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们查不到他的通讯,查不到他的外出,查不到他接触电子设备的痕迹。赵明远那边已经加强巡逻,秦豹也传回消息,说顾言表现正常,像一个等待翻案的冤案犯。”

沈万年淡淡道:“既然正常,为什么你还要打这个电话?”

严世昌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沈万年不喜欢听废话,也不喜欢下面的人用感觉解释问题。可他今晚必须说清楚,因为那个幽灵已经不是一个普通技术风险。

“因为太正常了。”

严世昌声音低了些:“顾言是赵泰案的核心受害者,林晚正在替他翻案,小赵又是从黑水湾出来的人。所有线都绕不开黑水湾,可他偏偏干净得没有一丝问题。沈老,我不相信这种干净。”

电话那头,沈万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没有嘲讽,也没有怒意,更像一个长辈听见年轻人讲了一件还不够成熟的判断。

“世昌,你跟赵泰不一样,你一直比他稳。”

沈万年的声音很慢:“赵泰当年最大的问题,就是以为自己有钱、有保镖、有泰华集团,就能压住所有人。他不懂,真正能让一个人活得久的,从来不是手里的刀,而是让刀看起来像规则。”

严世昌没有说话。

沈万年继续道:“你现在的问题,是被对方吓到了。一个躲在暗处的人,递了几份材料,救了几个人,翻了几笔账,就让你觉得他能审判青山会?世昌,青山会不是赵泰,不是蓝鲸,也不是魏长河。下面断几根线,不影响桌子还在。只要桌子还在,就总有人能重新接线。”

这番话很平稳,也很冷。

沈万年没有否认蓝鲸死人,没有关心受害者,没有问魏长河会不会被灭口,更没有问顾言是否真的冤枉。他只关心桌子还在不在,线还能不能重新接。那些死在蓝鲸园区的小人物,逃出来的受害者,被逼到崩溃的杜金荣,甚至魏长河这种老钱庄,在他眼里都只是可以处理的风险。

严世昌心底微微发寒,却也慢慢稳了下来。

沈万年的确和赵泰不同。

赵泰会发怒,会报复,会因为面子丢了就动手杀人。沈万年不会。他太习惯站在更高处看问题,也太习惯把所有人的生死都放进一张表里衡量。只要表还能重新平衡,下面的人哭也好,死也好,都不重要。

“沈老,普通风险我能压。”

严世昌低声说道:“但对方拿到了我的部分处置记录。他甚至把一份《严世昌罪恶卷宗》直接放到了我的办公电脑上。里面有泰华财务副总翻供案、青山矿业工伤灭口案、蓝鲸外围证人失踪案,还有顾言案证据切割记录。”

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了一下。

严世昌能感觉到,沈万年第一次真正停住了。

这种停顿很短,只有几秒,却比刚才所有话都更让严世昌心里发沉。因为这说明,在沈万年眼里,前面的事情都还可以归入“风险”,可一旦有人能拿到青山会内部处置记录,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拿到了多少?”

沈万年终于问。

严世昌立刻回答:“目前不确定。他展示的内容不完整,更像是在敲打我。但他能准确列出几个案子的关键节点,说明他至少摸到了部分青山池外围处置资料。”

“青山池总账呢?”

严世昌声音更低:“许文忠有一份蓝鲸和泰华之间的总账,魏长河有手工暗账。真正的青山池总账应该还没完全泄露。但如果那个幽灵能继续沿着魏长河账册和赵泰旧数据往上扒,他有可能摸到总账入口。”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比刚才更久。

严世昌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省城夜色依旧明亮,可他忽然觉得那片光离自己很远。沈万年的沉默,让他确认了一件事:自己今晚的判断没有错。青山会可以丢赵泰,可以丢韩森,可以丢魏长河,甚至可以暂时丢掉一部分青山资本外围项目。

但不能丢青山池总账。

那不是某一笔钱,也不是某一个项目。

那是桌子本身。

那里记录着谁投了钱,谁分了钱,谁拿了项目,谁替谁压过案,谁又在什么时间通过什么白手套把黑金洗成了干净收益。那东西一旦真正被拖出来,倒下的就不只是几个商人和地下钱庄老板,而是一整套藏在省城和汉东之间的利益共同体。

良久之后,沈万年开口了。

声音依旧苍老,依旧平稳,却比之前多了一层让人背脊发凉的冷意。

“世昌,你确实慌了。”

严世昌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沈万年继续道:“一个风险处置人,最忌讳的就是让自己变成风险。你已经被对方盯上,又让对方摸到了你的办公室,说明你这条线不干净了。”

严世昌脸色终于变了。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沈老,我还可以处理。我可以把魏长河这条线重新切掉,也可以让猎犬继续追那个幽灵。顾言那边,我也可以安排——”

“够了。”

沈万年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不重,却让严世昌后面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电话那头,老人缓缓说道:“从现在开始,魏长河、杜金荣、林晚、顾言,都不用你管。你手里的资产处置资料、青山池外围档案、恒远风险管理的客户资料,全部交给二号秘书封存。猎犬那边,也停止由你直接指挥。”

严世昌心里有些什么预感,手指一点点发紧。

“沈老,您这是要让我停下来?”

沈万年的声音没有起伏。

“不。”

严世昌呼吸微微一滞。

电话那头,老人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该被切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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