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块骨头

青岳置业这个名字，出现在专案组白板上的时候，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的表情明显变了。

不是震惊，而是那种早就听过、也知道不好碰的沉默。省城旧城改造项目很多，青岳置业负责的“南池片区城市更新工程”，偏偏是其中最漂亮的一个。宣传片里，它是改善老城区面貌的重点项目；公开报道里，它是城市更新样板，未来会建成商业综合体、人才公寓、社区医院和滨水公园；青山资本甚至拿这个项目做过路演，说它是“资本助力城市升级”的典型案例。

可摆在专案组桌上的材料，就没那么漂亮了。

青岳置业表面上做的是旧城改造，背地里却牵着强拆纠纷、虚假评估、工程款套取和居民死亡事件。南池片区原本住着几千户老居民，房子旧，管线乱，生活条件确实不好。可旧改这东西，本该让人搬进更好的地方，不该变成一群资本和外包拆迁队拿着漂亮口号当遮羞布，把普通人从住了半辈子的家里硬生生挤出去。

住建口的工作人员把项目资料投到屏幕上，语气很谨慎：“南池片区项目手续总体比较完整，立项、规划、评估、安置方案都有材料。青岳置业是项目实施主体，后面有青山资本城市更新基金提供资金支持。从纸面上看，争议主要集中在评估价格、搬迁补偿和部分施工外包纠纷。”

纸面上。

小赵现在越来越讨厌这三个字。

因为很多时候，纸面上越干净，纸下面埋着的东西就越多。

经侦那边接着调出资金流：“严世昌死亡前后，青岳置业向多个施工和服务外包账户拨过款，其中一笔经过三层公司转到恒盛拆迁服务有限公司。这个公司注册时间不长，员工社保人数很少，但过去半年承接了南池片区大量所谓‘住户沟通’和‘现场秩序维护’费用。”

“住户沟通？”

刘建国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带着老刑警一听就懂的冷意。

“说白了，不就是拆迁队？”

会议室里没人接这个话。

这种事情很多人心里明白，却不能在正式记录里这么写。项目文件上不会出现“强拆”，只会出现“沟通协调”；合同里也不会写“威胁恐吓”，只会写“现场秩序维护”；哪怕有人真的被逼到楼顶，最后也可能变成“个别住户情绪激动，项目方已积极沟通”。

小赵翻着资料，目光停在一份很不起眼的附件上。

那是一份居民死亡事件的简报。死者名叫陈树民，男，四十六岁，南池片区老居民，三个月前在自家楼道内摔倒，经抢救无效死亡。简报结论很简单：死者深夜饮酒后失足，家属对旧改赔偿不满，多次向项目方提出额外诉求，后续由相关人员继续进行沟通安抚。

这几行字写得太熟练了。

熟练到像一条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结论。

小赵盯着“深夜饮酒后失足”几个字，脑子里却想起之前的很多案子。蓝鲸园区里，被关进铁笼的人也曾经在文件里变成“境外失联”；严世昌处理过的矿业事故里，死人也曾经变成“违规操作”；赵泰案里，顾言的冤屈也曾经被几份看似完整的证据钉死。

很多人的人生，就这样被一句结论盖过去了。

专案组负责人看着众人，沉声说道：“青岳置业这条线，暂时作为地产板块第一突破口。我们先不碰整个青山资本，也不直接扩大范围。目标很明确，查南池片区旧改项目是否存在违法强拆、虚假评估、工程款套取，以及陈树民死亡事件是否存在重新核查必要。”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旧改项目牵扯面很广，一旦动作太大，很容易惊动项目方，也容易让剩余住户产生恐慌。现在南池片区还没完全拆完，里面还有不少居民没搬，调查方式要谨慎。”

“我同意谨慎，但不能只查账。”小赵忽然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几道目光落到他身上。

小赵知道自己资历最浅，也知道这种跨部门会议里，自己本来不该太急着说话。可他看着陈树民那份死亡简报，心里那口气实在压不下去。青山会的业务图再复杂，资金流再绕，最后受伤的都是具体的人。账可以慢慢查，合同可以慢慢比对，但那些住在旧楼里的居民，如果现在没人去听他们说话，等项目方把人全部搬走、楼一拆，很多东西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他把资料放在桌上，尽量让语气稳下来。

“青岳置业的账要查，恒盛拆迁的资金流也要查，但南池片区不能只停在纸面。陈树民到底是不是失足，居民有没有被威胁，评估价格是不是被压低，这些东西只看文件看不出来。我们得去一线走访。”

一个坐在对面的老刑警笑了一声，语气里倒不算恶意，只是带着点习惯性的调侃：“小赵，你这刚进省城专案组，就急着下去跑现场啊？怎么，想立头功？”

会议室里有人跟着笑了笑。

小赵脸上有点发热，却没有低头。

以前如果被这样调侃，他可能会尴尬，会解释自己不是想立功。可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刚调进重案队、连说话都怕踩错线的新人了。他见过蓝鲸园区被救出来的受害者，也见过杜金荣在押送车里哭喊着求活。他知道很多时候，所谓“稳妥”，不是坐在会议室里把文件看完，而是在证据还没有被抹平之前，先把人找到，把话听见。

“不是想立功。”

小赵看着那名老刑警，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我只是觉得，既然这个项目已经死人了，那就不能只听项目方和文件怎么说。要是陈树民真是自己失足，我们走访一圈也只是补强结论；要是他不是，那现在不去，之后就更难查。”

那名老刑警怔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小赵继续说道：“青山资本这类公司最擅长把事情做得好看。蓝鲸案要不是有人活着跑出来，资料上也只是一堆境外通讯和转账异常；魏长河要不是被按住，那本《资治通鉴》也只是一本文玩旧书。南池片区也是一样，纸面上越完整，我们越应该去问问住在那里的人。”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专案组负责人没有马上表态，而是看向刘建国。

刘建国靠在椅背上，终于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扔进烟灰缸里。

“我支持小赵去。”

他这句话一出口，小赵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刘建国继续说道：“地产项目不比园区抓人，不能一上来就冲公司搬电脑。可我们也不能坐在会议室里，等青岳置业把所有材料整理得漂漂亮亮，再去问一句有没有问题。南池片区还有住户，恒盛拆迁的人也还在现场晃。现在去走访，至少能听到最原始的说法。”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

“当然，不是让他一个人去。重案这边出两个人，经侦出一个，住建这边最好也派一个熟悉旧改流程的人。明面上以项目矛盾排查和补充取证的名义进去，先不惊动青岳置业高层。”

住建那边的工作人员皱了皱眉，最后还是点头：“可以，我安排一个了解南池片区项目的同志配合。”

专案组负责人思索片刻，也终于拍板：“那就这样。小赵，你负责一线走访，但记住，去南池不是去抓人，是摸情况。不要轻易承诺，也不要在居民面前直接给案件定性。所有口供、录音、照片，都要按程序来。”

小赵立刻点头。

“明白。”

会议散后，那名刚才调侃他的老刑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刚才别往心里去。干我们这行，谁没被老家伙笑过几句？”

小赵摇头：“没事。”

老刑警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点：“不过刘队刚才替你撑了腰，你也别真以为这趟只是普通走访。南池片区拖了这么久，居民敢说话的不多。青岳置业能把旧改项目做成省城标杆，背后肯定不止一个拆迁公司。你下去以后，眼睛放亮点，别光盯着喊冤的人，也看看谁在旁边盯着喊冤的人。”

这句话让小赵心里一凛。

他点点头，认真说道：“谢谢。”

老刑警摆摆手，转身走了。

小赵站在会议室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南池片区资料。项目宣传图上，未来的南池新城灯火璀璨，玻璃幕墙、商业街、绿化带、滨水公园，全都干净漂亮。可在资料附件的角落里，还有一张旧城区现状照片：灰旧的居民楼、狭窄的巷子、墙上巨大的红色“拆”字，以及一扇被砸裂的老木门。

那才是他要去的地方。

同一时间，黑水湾监狱。

顾言看着小赵被安排进入南池片区走访的内部简报，神色没有变化。青岳置业只是青山会地产线露出来的第一块骨头。它足够硬，也足够近。只要小赵能从这块骨头上咬出血，青山会那张看似体面的地产皮，就会开始往下掉。

他翻开法典，指尖落在一行关于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的条文旁边。

南池片区那起“失足死亡”，不会那么简单。

顾言很清楚，青山会不怕人查账。

因为账可以补，合同可以改，项目可以重组。

它真正怕的，是那些被压在楼道里、废墟里、病床上、矿井下的人，重新开口。

而小赵这一趟，就是去听死人旁边的活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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