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9章

立政殿内烛火轻摇，将御案后帝王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长孙无忌那句话像块冰投入温水，让方才尚算平和的气氛骤然凝滞。

长孙无忌面色肃穆，全然没了方才探病叙旧的温和，字字铿锵，直指要害。

这话早已不是寻常闲谈，是当面直谏君失、直指皇子逾制。

李世民方才含笑的神色缓缓敛去，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暗光，静静看向长孙无忌：“辅机此言何意？”

长孙无忌直身端坐，不避帝王目光，拱手正色道：“陛下，国有法度，朝有体制！太医署乃朝廷专属官署，隶属太常，掌天下医官、宫中医药，是正统朝堂建制！”

他语气陡然加重，字字落地有声：“皇子藩府，只管居家起居、修身治学，何来资格私设官署？惠褒于魏王府独设太医署，置院正、募医工、定规制，名分混乱，公私不分！外人不知内情，只会谣传魏王私建衙司，效仿朝堂，此乃逾制越规、启人非议之大忌！”

这一番话，句句扣着大唐律例，字字踩着皇权底线。

看似是斥责李泰胡闹，实则是暗戳戳点出最致命的一点。

古往今来，帝王最忌的从不是皇子奢靡贪玩，而是皇子结党、建制、私蓄势力。

廊外夜色沉沉，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陈文立于殿侧，屏息敛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打断这场君臣对峙。

“辅机，你有所不知。”李世民缓缓靠向椅背，烛光将他眸中的深意映得晦明不定，“是朕准他自置官属，除了没有军权以外，倒也算得上是个五脏俱全的小朝廷。”

长孙无忌心头微滞，知晓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护着李泰，却依旧不肯退让，躬身坚持：“陛下，法理不分公私，规矩不容变通。一旦开此先例，日后诸王效仿，人人以治学为名私设署衙，朝堂体制必将紊乱，后患无穷！”

他这话，是堵死所有变通余地，也是提醒李世民，今日护李泰，便是坏了大唐祖制国法。

李世民眼底精光一闪，并未动怒，反而轻笑一声，“朕知你顾虑何在，无非怕藩王权重、规矩崩坏。”

李世民目光扫过二人，缓缓说道，“青雀潜心著书，闭门治学，不结朝臣、不涉党争、不揽兵权，朝野皆知。再说这种事也并非没有先例。”

长孙无忌闻言，登时气得脸色铁青，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不是有先例吗？当初秦王府不就是如此？

若不然李世民也没有造反，呃不，政变，不对，应该说逼宫，也不行，是那个，那个就那个啥的底气。

“阿爷”李泰站起来，走到御案前，躬身一揖，低头说道：“儿以为舅父所言极是，这桩事我也不愿意，皇兄执拗，儿实属无奈，父皇不该纵容他过甚。”

李泰对权柄真的没多大的兴趣，能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地做一世闲王，谁愿意卷入朝堂纷争漩涡之中？

李世民眉心微蹙，暗自腹诽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但凡自己能拿捏得住太子那个犟性子，又怎会无端给你这天大的特权？

不准你自置官属，你皇兄都要不给我当儿子了，我有什么办法？

“青雀，你无须多心。”李世民神色稍缓，语气带着几分沉凝温慰开口：“阿爷给的，你就只管安心拿着。”

李泰闻言，并未因父亲的宽慰而展颜，反而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里带着清晰可辨的忧虑与坚持。

“阿爷天恩，儿感激涕零。然舅父所言，确有其理。儿于府中私设官属，纵是仅为著书，名目终究有乖朝廷体制。悠悠众口，人言可畏。儿不愿因一己之便，授人以柄，使朝纲法度徒生争议。此事还请阿爷三思。”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躬身立于御案前的儿子。烛光在他年轻而苍白的脸上跳跃，那眉眼间的忧色不似作伪。

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李承乾的坚持，李泰确实从没同意过。

即便圣诏已下，他也仅仅只封了孙思邈这么一个太医令，其余官职全都空闲。

大权在手却不轻用，始终敛锋自持，他行事素来极有分寸。

高明若是抱着膨胀他的野心，静待他行差踏的想法的话，怕是打错了算盘，他城府深沉、行事缜密，轻易不会出错，纵有错也极难发现。

“你这胆子也忒小了点，几句闲言碎语就吓死你了？”李世民语气强势得不容置喙：“这天下是你阿爷做主，旁人说什么都是虚妄。你只要对得起朕的信重，那便够了。”

“是。”李泰声若蚊蝇地应了一声，眉头深皱，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虽然动作幅度极小，但还是被李世民看了个正着，从小接受严苛礼仪教育的人，站在地上脚下是生根的，轻易不会有一丁点多余的动作，除非他挺不住了。

“嗬！”长孙无忌脸色变幻，胸口剧烈起伏，皇帝的这番言辞显然是说给他听的。

他亲手扶上位的皇帝，如今用皇权来威压他，他不免心中郁结，深深地叹息一声。

以往李世民是很照顾长孙无忌的情绪的，可这一次李世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关切地看着李泰，柔声道：“你晚上的药还没喝呢吧？快下去喝药休息吧。”

“儿告退。”李泰深深一揖，又转身冲着长孙无忌无声一揖，然后后退三步，转身迈着方步慢慢向外走。

李世民眯眼看着李泰的背影，路走得很平稳，身姿很正，脚步也不虚浮，节奏也刚好，看不出什么。

李泰走到门口，小黄门打起珠帘，他微低头走了出去。

李世民注意到他出门前抬了一下右手，好像是捂着胸口的样子。

李世民当即吩咐陈文：“去看看，他是又要咳还是胃疼。”

陈文无声一揖，赶紧快步追了出去。

“你就纵着他吧，惯孩子也没有这么惯的，你这是对他好吗？”长孙无忌气呼呼地冲着李世民嚷：“你是在害他，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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