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7章

太子池内温泉氤氲，池水汩汩翻涌，温热气息漫遍方寸之地。

池水温润澄澈，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也洗去了昨夜鏖战残留的几分肃杀。

李承乾宽衣入池，半身浸在暖汤之中，温热触感顺着肌肤蔓延，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连日的疲惫尽数消散。

李泰并未下水，只是闲适倚坐在池边青石上，一双足踝轻点水面，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他望着眼前蒸腾的水雾，脸上褪去了方才在圣驾前的恭谨周全，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随性与松弛。

沉默片刻，李泰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埋怨，打破了池畔的宁静。

“结社率一行人尽数被拦在山道之外，连行宫殿门都没摸着。”

他侧头看向身侧泡在温汤中的李承乾，眉峰微蹙，轻声续道：“你何必急着上报？把父皇给招过来，多不方便。”

话音落下，池畔一时静了几分。

李承乾闻言，抬眸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漫上一抹真切的错愕与惊疑，脸上的松弛尽数褪去。

他本以为昨夜险情传开、朝堂震动、圣驾亲赴骊山，一切皆是李泰安排上报的结果。

毕竟这座行宫是李泰一手营建，内外守备、值守人手、传讯通路皆由他一手把控。

昨夜风波平息得干净利落，最有资格、也最有动机加急传讯的，唯有李泰。

李承乾眸光微凝，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诧异，低声反问：“不是你上报的？”

这下，轮到李泰神色剧变。

他原本松弛慵懒的身形骤然一僵，脸上的淡然随性尽数消散，素来沉稳温润、思虑周全的眼眸猛然收紧，眼底翻涌着浓重的不可思议。

昨夜结社率叛乱夜袭，李承乾早有预判，设伏围守，以最小代价平定突厥余孽叛乱，既能彰显储君沉稳魄力，又能抚慰圣心、积攒朝野声望，是最大的受益者。

李泰以为此事必然是李承乾主动上报，可如今看来，竟是另有隐情。

上报的人怎么会不是李承乾？不是李承乾，那会是谁？

心头疑云骤起，李泰连忙抬眸飞快环顾四周。

太子池隐匿在行宫僻静山坳，远离正殿仪仗与群臣休憩之地，周遭空空荡荡，连值守的侍卫仆从都被远远隔在廊道之外，近处确实无任何人影。

确认无人窃听，李泰才稍稍松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压着极低的嗓音，语气凝重无比：“绝非我所为。”

他眉心紧蹙，语速稍快，细细梳理其中脉络：“你我带来的人，皆是心腹亲信，应该没有人会越级上报。”

手下的人就算有上报的心，也是给主子提个醒，不可能自己擅作主张地向皇宫递报信息。

排除了所有己方人手，一个最让人心惊的可能，悄然浮现。

李泰眼底掠过一丝深寒，声音压得更轻，带着几分莫名的忌惮：“难道是父皇？”

此言一出，池畔的气氛骤然沉凝，暖意融融的温泉之地，莫名泛起一缕微凉。

帝王之心，素来多疑审慎，暗中设防、全程监视，本就是帝王常态。

他们兄弟俩不只是出了皇宫，还出了城，不管谁出了什么问题，都不会是小事，皇帝放心不下实在是太正常了。

李承乾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淡然，无半分慌乱：“究竟是谁递出的急报，算不得什么隐秘之事。稍加细查，一问便知始末。”

李泰微微颔首，眉宇间的凝重未散，抬眸看向李承乾，轻声追问：“想是父皇惦记咱们的安危，暗中派人保护罢了。那咱们原定的事，还办吗？”

这句话问得审慎，也问得沉重。

圣驾在此，百官环伺，耳目遍地，整个行宫都处于李世民的眼皮底下。

稍有异动，便会被尽收眼底，可谓步步受制、寸寸受限。

李承乾闻言，没有半分迟疑，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坚定锐利的光芒，一字一句，清晰果决：“办！必须办！”

语气铿锵，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犹豫退缩。

李泰看着兄长眼中从未有过的笃定坚韧，心中摇摆的疑虑瞬间消散，重重点头，眼底掠过一色决然。

氤氲暖雾之中，李承乾缓缓抬眸，望向行宫正殿的方向，目光幽深，唇角微扬，冷静地吐出一句：“只不过得先想办法把阿爷赶走。”

唯有驱散周遭所有耳目，摆脱帝王的视线桎梏，扫清一切外在阻碍，他们方能真正放开手脚。

只要把皇帝赶回皇宫，严查随行人员，很容易就能把皇帝的眼线给清除干净。

李泰撇了撇嘴，故作不悦道：“你这是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赶走？”

李承乾闻言挑眉失笑，眼底掠过几分无奈，摊了摊手，语气随意又服软：“请，请走，行了吧？”

李泰侧首凝望着他，眸中满是无奈与审慎，轻声追问：“好，那你说，该怎么把人请走？”

李承乾垂眸望着池中缓缓漾开的水雾，略一思索，抬眸反问道：“你素来心思缜密，可有什么主意？”

李泰微微摇头，神色带着几分避忌与为难，低声道：“我开口最是不妥。这座行宫是我督建敬献，父皇兴致正浓，我怎好出言催离？”

口口声声说是给阿爷修的行宫，结果人家来了连一宿都没住上，你就撵人家走？

李承乾眸光一转，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语气坦然笃定：“你说的对，父皇如今兴致正盛，软言相劝未必有用。倒不如索性把他气走，来得干脆利落。”

他看向身侧的李泰，一副仗义揽事的模样：“就这么定了，不用你管，我去气他。”

气人这个活，李承乾自认为还是比较擅长的，天底下只有他不想气的人，没有他气不死的人。

“不要命了？”李泰眼睛一瞪，连忙劝阻：“阿爷若是动了真气，抽你一顿，你受得住吗？”

话音微顿，他稍作沉吟，眼底闪过一丝灵思，“我看不如在雉奴身上打打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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