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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番外一23


萧承煜登基的第八年,林清被加封为太傅,位列三公。

这个位置,是帝师之尊,是天子最亲近的辅政重臣。

萧承煜在授官诏书里亲笔写了一段话,不同于寻常圣旨的官样文章,字迹是萧承煜自己的笔迹,力道透纸:“朕少时读书,与卿同案。朕少时习政,与卿同部。朕少时立身,与卿同行。今日朕为天子,卿为太傅,犹朕半师也。”

这份诏书被林清收在书房的最高处,从不示人。

但林府的下人们都知道,老爷每逢年节祭祖之前,都会独自进书房,把那份诏书取出来,展开,静静地看上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每次出来的时候,眼眶都是微红的。

而林家满门最年轻的荣光,还要数林熠。

林熠是林淡的独子。

林淡病逝的时候,他还小,跪在灵前三天三夜,眼泪流干了,便再没有在人前哭过。

他继承了父亲的爵位,被封为护国公,当时朝中颇有些闲言碎语,说一个孩子顶着国公的头衔,不过是沾了父荫罢了。

林熠听见了这些话,没有争辩,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好几年。

他没有躺在父亲林淡的功劳簿上,而是选择参加科举,从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到会试,一路高歌猛进,最后在殿试上被萧承煜亲笔点为状元。

那一日金殿传胪,林熠一身青衫跪在丹陛之下,身姿颀长而清瘦,眉眼间依稀可见林淡当年的影子。

萧承煜坐在龙椅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满殿朝臣都察觉到了异样。

然后萧承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大靖的护国公果然不同凡响。”

就这一句,不多,足矣。

林熠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上,肩膀微微颤抖,但他忍住了。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和林淡一模一样的、沉稳而明亮的眼睛,让萧承煜见了就高兴。

散朝之后,黛玉在午门外等到了他。姐弟二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黛玉伸手替他将状元冠上歪了一点的簪花扶正。

“二叔若在,今日当浮一大白。”黛玉嘴角弯了弯。

——

这便是林家满门——林清居庙堂之高位掌机枢,林黛玉以一介女子之身做到三品尚书开女子入仕之先河,林涵以赫赫军功封侯拜将镇守一方,林熠少年袭爵而后科场夺魁。

一门四杰,文武兼备,在大靖的朝堂上同时盛放,像四棵参天巨木,根系交缠,枝叶相接,撑起了一片谁也无法撼动的浓荫。

萧承煜有一回在御花园设私宴,只请了林家几个人。

酒过三巡,他放下酒杯,看着席间的林清、黛玉、林涵、林熠,忍不住开怀。

“朕有时候想,”他说,语气难得地松弛下来,带着几分酒意,“先帝当年让朕跟着林大人读书,是不是早就替朕铺好了这条路。他知道朕一个人撑不住,所以给朕留了一个林家。”

席间安静了一瞬。

黛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林清垂下了眼帘,林涵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月色,林熠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那一刻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的沉默里都装着一句没出口的话——先帝当年在紫宸宫的病榻上,用最后的力气攥着太子的手,说的那句断断续续的遗言,他们都没有忘记。

“林家……别……负……”

窗外月色如水,御花园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红,像是很多年前紫宸宫里那一树未谢的榴花,从旧日一路开到了今朝。

——

暮春时节,苏州城外的山道上,两顶青布小轿缓缓而行。

轿子是旧的,轿夫也是旧的,吱呀吱呀的响声混在林间的鸟鸣里,不紧不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

轿帘半卷着,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

她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根素银的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玉兰花——不是什么名贵的玉料,胜在雕工精细,花瓣薄得透光,是她戴了几十年的旧物。

她老了。

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深浅分明。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和年轻时一模一样的亮,只是那亮里头少了些锋芒,多了些别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是一汪深潭。

轿子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柏林前停下。

黛玉掀开轿帘,没让人扶,自己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料子是极好的云锦,颜色却淡得近乎月白,只在袖口和衣领处绣了几朵暗纹的兰花,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在这儿等我。”她对身后那顶轿子里的人说。

萧传瑛也老了。

他的头发白得比她还要彻底,眉毛都白了,倒衬得那张圆团团的脸更加和善可亲。

他年轻时本是个英俊的人物,谁知老了之后反而越来越像个弥勒佛,整日笑眯眯的,不管是在侯府还是在苏州的宅子里,左邻右舍都喜欢跟这位萧老爷子说话。他从轿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前面的松柏林,又看了看她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他没有说“我陪你去”,也没有说“你小心些”。

他跟了她大半辈子,太了解她了。

有些路,她需要一个人走。

有些话,她只想一个人说。

黛玉沿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她的脚步却走得很稳——这双腿跟了她六十多年,走过商部衙门那道曾经属于男人的门槛,走过金銮殿上无数道审视与刁难的目光,走过大靖十六州的女子学堂,走过无数个挑灯批文的深夜。

如今老了,走不动远路了,但走这一段上山的路,还是绰绰有余。

林淡的墓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背靠松柏,面朝太湖。

她记得二叔下葬那天下着小雨,她站在泥泞里,看着二叔的棺木缓缓抬入地宫,雨水混着眼泪从她的下巴滴落,落在新翻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

父亲早逝,母亲早逝,如今这世上最疼她、最懂她、最相信她的那个人,就这样被埋进了冰冷的泥土里。

那一年她才多大?十七?十八?她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跪在墓前起了一个誓——二叔没做完的事,她来做。二叔没走完的路,她来走。

如今她六十多岁了,走完了那条路。

今天,她是来交答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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