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番外二 天幕 4
这一天，在苏梦亲了她不知道多少下之后，黛玉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举动。
她微微偏过头，用那双小小的、还不太灵活的手捧住了母亲的脸颊，然后踮起脚尖——虽然被抱在怀里的时候这个动作完全没必要——认认真真地在苏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苏梦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黛玉看见母亲的眼眶里忽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光，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苏梦眨了眨眼睛，那层泪光被她硬生生地眨了回去，但眼眶还是红的。
她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女儿的小肩膀上，不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脸。
“我们家小太阳会亲妈妈了。”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带着笑，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林砚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妻子身后，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捏了捏女儿的小手。
林开阳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父亲粗糙却轻柔的手指握着自己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和她上辈子在朝堂上打了一场胜仗不一样，和她封侯拜相的时候不一样，和她坐在尚书府的书房里批完最后一本公文时的满足感也不一样。
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家了，还有看起来很爱她的爸爸妈妈。
这边正在上演母女岁月静好，独留林砚秋一人迷茫，甚至有些怀疑，刚刚是自己幻听了。
两岁那年，黛玉开始自己看书了。
苏梦带她去书店，本意是给女儿买些绘本。
谁知女儿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绘本前面走过，径直走到了成人区的书架前，仰着头看那一排排厚重的书籍，眼神里带着一种怀旧和满足。
苏梦蹲下来问她要不要买绘本，她摇了摇头，指着书架最上面那本《古文观止》说：“这本。”
苏梦把那本书抽出来，翻了翻，全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和文言文注释。
她狐疑地看了女儿一眼，小开阳面不改色地回看她。
“你认识字吗？”苏梦问。
“认识一些。”
“谁教你的？”
黛玉沉默了一下。
二叔教的——这个答案她说不出口。
她只能模棱两可地说：“看到的。”
苏梦以为她说的是平时看大人看书的时候自己认的，心想这孩子可能是过目不忘，就又惊又喜地把《古文观止》买了回去。
当天晚上，林砚秋看到女儿捧着《古文观止》坐在沙发上，两条小短腿悬在沙发边缘晃悠，翻一页，看一会儿，再翻一页，节奏沉稳得像一个在批阅奏折的老干部。
他悄悄把苏梦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确定她看得懂？”
“我问她了，她说看得懂。”
“她才两岁。”
“你是在质疑你闺女的智商吗？”
“不是，我是在质疑我的智商。”林砚秋摘下眼镜擦了擦，“我两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据你妈说，你在吃泥巴。”
“……谢谢你的提醒。”
“不客气…… ”
到了三岁，黛玉已经展露出了某种让父母既骄傲又隐隐担忧的特质——她太有主意了。
她穿衣服从来不用大人帮忙，三岁就学会了系扣子、系鞋带、自己搭配衣服，而且审美出奇地好，从来不会把花里胡哨的颜色往身上堆。
苏梦有时候想给她穿一件粉色的小裙子，她会用一种礼貌但坚定的语气说：“母亲，这件太艳了，那件素净的好看。”
苏梦第一次听到“母亲”这个称呼的时候差点呛到。
正常三岁孩子叫的是“妈妈”，她的女儿叫的是“母亲”。
不是刻意的，不是装出来的，就是自然而然地叫了出来，语气里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既不生疏也不过分亲昵的尊重。
“你以后能不能叫她阳阳？”
苏梦跟林砚秋商量，“或者宝宝？或者宝贝？她叫我母亲，我感觉我在跟一位长辈说话。”
林砚秋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我也是。她上次问我‘父亲，你今日的工作可还顺利’，我当时就觉得自己在被领导关怀。”
事实证明，让他们改口是不可能的。
小开阳叫她“母亲”并不是因为疏远，她只是习惯了这样称呼长辈——上辈子她称呼二叔是“二叔”，称呼三叔是“三叔”，称呼皇上是“陛下”或者“圣上”，每一种称呼都有它对应的分寸和温度。
“母亲”和“父亲”对她来说，已经是最亲密的叫法了。
好在苏梦和林砚秋很快就发现，女儿虽然说话方式老成得像个小老太太，但她的感情是真挚的、热乎的。
她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看他们，会把自己最喜欢吃的草莓留一颗给妈妈留一颗给爸爸，会在林砚秋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端着一杯水走到书房门口，敲敲门，说：“父亲，夜深了，喝杯水，该歇息了。”
林砚秋每次都接过水杯，眼眶微微发酸。
他想不明白，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体贴。
她不像个孩子，她像一个在漫长岁月里学会了怎么照顾别人的人，用一个小小的身体，笨拙而认真地照顾着比她高了两倍的大人。
但小开阳也有让父母头疼的时候。
比如她喜欢看《红楼梦》。
这件事发生在小开阳五岁那年。
苏梦的书架上有一套《红楼梦》，是她大学时候买的，脂砚斋评本，四册精装，书脊都翻得起了毛边。
小开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架上抽出了第一册，坐在飘窗上开始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苏梦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她只是翻翻图片。
后来发现那本书根本没有图片，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她才觉得不对劲。
她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女儿正在看的那一页——正好是“黛玉焚稿断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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