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搬走了
“你亲戚呢？”
“没找到。”
杜甫低下头，
“他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张卫国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家人。
杨氏在哄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不哭了，但还在抽噎。
大一点的那个男孩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什么？
张卫国凑过去看了一眼诗。
那个男孩写了一个诗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你儿子？”
张卫国问。
“嗯，宗武。”杜甫看着那个男孩，眼神里有光，很软，像一团棉花。
张卫国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
布袋里是他这半年攒的工钱，不多，但够一家人吃几顿饱饭。
他把布袋塞进杨氏手里。
杨氏看着他，又看了看杜甫。
“拿着。”张卫国说。
杨氏的眼圈红了，但她没哭。
她把布袋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条命。
“张叔，”杜甫站起来。
“别说了。”
张卫国把工具箱放下，打开，从里面拿出刨子、锯子、凿子、锤子，
“门板歪了，我修修。”
他蹲下来，开始干活。
刨子推过去，刨花卷起来。
锯子拉过去，木屑掉下来。
锤子敲过去，钉子钉进去。
当当当。
当当当。
杜甫蹲在旁边，看着。
杨氏去生火做饭了，孩子们围过来，看着这个老木匠干活。
最小的那个小女孩，张卫国不知道她叫什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的凿子。
“爷爷，你在干嘛？”
“修门。”
“为啥要修？”
“不修，风刮进来，冷。”
小女孩想了想，说了一句：
“可是我冷。”
张卫国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个小女孩，瘦得下巴尖尖的，脸上有两团红，不是健康的红，是冻的。
穿着一件大人的衣服改的小袄，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他低下头，继续凿。
凿完了，站起来，试了试门。
门关严了，风灌不进来了。
“好了。”他说。
小女孩跑过去，推了推门，推不动。又推了推，还是推不动。
“爷爷，门打不开了！”
张卫国走过去，把门拉开，蹲下来，看着小女孩。
“推的时候，用肩膀顶，力气不够，就用屁股。”
小女孩试着用屁股顶了一下，门开了。
她高兴得拍手，笑着跑出去了。
杜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
那笑容很淡，但真。
“张叔。”
“嗯。”
“你说，人这辈子，图的什么？”
张卫国把工具收进工具箱。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把箱子扣上，站起来，
“但我图什么我知道。”
“图什么？”
“图修完门，风灌不进来。”
杜甫看着他。
张卫国扛起工具箱。
“走了。”
“天快黑了。”
“天黑之前能赶到下一个镇子。”
“住一晚吧。杨氏做饭了。”
张卫国闻了闻。
灶房里飘出来一股香味，不是肉香，是米香，稀粥的米香。
他看了看那个灶房，看了看杨氏在里面忙碌的身影，看了看孩子们蹲在门口等饭的样子。
“住一晚。”
他说。
那天晚上，张卫国和杜甫一家人坐在破庙里，喝粥。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每个人都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咂摸半天。
最小的那个小女孩坐在张卫国旁边，喝完了自己的那碗，眼巴巴看着锅里。
张卫国把自己的碗推过去。
“爷爷不饿？”
“不饿。”
小女孩端起碗，呼噜呼噜喝。
杜甫看着这一幕，放下碗，低下头。
张卫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杜甫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张叔。”
“嗯。”
“我写了一首诗。”
“给我看看。”
杜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张卫国接过去。纸皱皱巴巴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看不懂，但他看见了四个字三吏，三别。
“这是什么？”
“诗。”杜甫说，
“一组诗，写我在路上看见的。”
“写的什么？”
“写老百姓。”
杜甫看着那首诗，手指在纸上轻轻摸着，
“写他们怎么活，怎么死。”
张卫国把纸还给他。
“留着。”他说。
杜甫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那一夜，张卫国睡在破庙的墙角，靠着工具箱。
地上铺了一层稻草，是杨氏铺的，很薄，但比睡在地上强。
他躺下来，看着头顶的破屋顶。
油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一面破旗。
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庙里杜甫一家人轻轻的呼吸声。
睡着了。
乾元二年，冬，同谷。
杜甫决定离开秦州。
不是他想走，是活不下去了。
秦州的亲戚没找到，带的钱花光了，山里的野果采完了，连树皮都被人剥干净了。
杨氏的病越来越重，整天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孩子们饿得直哭，最小的那个女孩已经不哭了，没有力气哭了。
“去同谷。”
杜甫对杨氏说，
“听说那边有朋友，能接济我们。”
杨氏看着他，没说话。
她的眼睛陷进去了，颧骨突出来，脸上没有血色，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一家人在寒风中上路了。
没有车，没有马，只有两条腿。
杜甫背着最小的女儿，杨氏挎着包袱，宗武牵着弟弟。
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嘎吱响，像骨头断掉的声音。
走了五天，才到同谷。
山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杜甫找到那个朋友的家，门锁着。
隔壁的老头告诉他：
那人半年前就搬走了，去了南方。
杜甫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理。
杨氏靠在墙上，闭着眼。
孩子们围在一起，缩着脖子，谁也没说话。
“找地方住。”杜甫说。
他们找了一座破庙，和在秦州一样，又一座破庙。
同谷的破庙比秦州的还破，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裂缝能钻进一只猫。
地上全是雪，雪化了，和泥混在一起，踩进去没到脚踝。
杜甫捡了些干柴，生了火。
火不大，但暖。
杨氏拿出最后一点粮食，半袋粗粮，掺着树皮磨的粉，黑乎乎的，闻着一股苦味。
“今晚吃这个。”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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